第4章野月亮(4) - 刃过留春 - 衔月木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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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野月亮(4)

迎亲的队伍从西边过来了。

敲锣的,打镲的,一根根唢呐杆子朝天上撅。人群严严实实围了几层,孩童们穿行在大人们的腿间,兜起衣服下摆装瓜子和胡糖,偶尔被绊倒一下,洒进土里,也不嫌脏,一股脑抓起来吹吹再塞进嘴里,左右也吃不出毛病来。

梁永昌的脸被胸前的花球映得通红,亮得像被桐油泡过。新娘子戴着盖头被搀扶着出来,万全和守全一人一边挺直了腰杆,鼻孔朝天地给新人开路。梁景芳一边扶着新娘一边顾着左右,半点没看见梁丫头的影子,但眼下也没有工夫去寻她。

迎亲的队伍要过猫仙庙的门口,求猫仙娘娘的庇佑。这是泊罗村长久以来的规矩,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传下来的。求亲当天的签筒里一般不放下签,只有中签、上签和上上签。此时的中签就变为最不利,所以当梁永昌鼓足满身劲儿却摇出了个中签的时候,他的脸还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但随即他又不得不喜笑颜开,一遍遍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为了讨个口彩,根本作不得数。

跨火盆、拜天拜地拜父母,喝完交杯酒,这就算礼成了。

院子当间摆满了桌,人头攒动。掌勺的在锅灶间翻腾,落手剁鸡,抬手浇汁。

芋头扣肉、片过的卤鸭、四喜丸子、炖的白菜豆腐、炒的烟笋萝卜......红鸡蛋每桌六个,粮食酒每桌一壶。梁永昌站在门口望着乡亲们饿殍般埋头卷食的场景,腰杆不由得往起直了一寸。

梁丫头早已跑出了院子,临走之前顺了一只鸭腿和两个鸡蛋。她坐在树上用力啃着,时而朝家的方向张望一眼,只觉得那头无比喧闹。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徐疯子忽然出现在了树下。她杵在原地,也不作声,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瞅着梁丫头手里的鸭腿,看得她心里有些发毛。但鸭腿已经变成了鸭棒骨,梁丫头无奈跳下了树,把兜里的两个红鸡蛋塞进了她的手里。

临近傍晚,梁景芳打算带着梁丫头去自己家住,但不承想,这次被她一口回绝。

“丫头,那两个男娃就睡这一宿,你就让让算了,休得这么小家子气,让人家看笑话。”梁景芳好声好气地劝,但梁丫头抱着根钉耙堵在门口,小眉毛一横,门神似的,谁也不让进。

她有一种预感,但凡她今天跟着梁景芳走了,让守全和万全睡了这屋,那这间房以后就再也不会属于她了。

丁守全和丁万全本想一起上前把梁丫头搡出去,但见了那钉耙冒着冷光的尖儿,心里还是冷不防地发怵。守全只觉得手心里的伤还隐隐作痛,今早拆布换药的时候发现上头还有些肿胀。轻轻一按,疼得钻心眼儿,窟窿里还绵绵长长地流出黄色的脓来。

丁广德走过来,假意训斥了几句,说莫要在大喜日子伤了和气,与其在这边为了一间屋子胡闹,还不如去那头听墙根。说罢,将他们招呼走了。走之前,丁广德还朝着梁丫头笑了笑。

梁丫头本能地觉得他不怀好意,就像一头豺狼,虽然是咧着嘴角,却也是在露着獠牙。

但她没想到的是,没过几日,那头豺狼就张开了血盆大口。

等倒是也等不得了。

那天晌午,梁丫头正蹲在溪边打石漂,没过多久就看到丁采月跌跌撞撞跑过来,小脚在石头缝里磕磕绊绊,盘起的头发散成一团。

“丫头!快跑!”丁采月把梁丫头的肩膀捏得生疼,“我听见他们要绑你的脚,你快跑,跑得远远的!别回来!”

跑?朝哪里跑?这是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但梁丫头一时间想不了那么多。

她转身从溪水淌过去,一心只想着向前,不一会儿距离就拉开了老远。她远远听见身后有男人的声音,是好几个男人的声音。年轻的、年老的,中间还夹杂着无数她熟悉的,比如丁守全,还比如梁永昌。

“——我今儿本是揣着田契奔县衙,却不承想那官差老爷鞋底子硬,直接踹翻了我这个老东西。”

成婚的两日前,丁广德不请自来,大步跨进了梁永昌的家门槛。天色已晚,烛火摇晃。丁广德坐上木椅,一把抽出袖子里的五亩田契,抖得哗啦啦直响。

“我这好贤婿,孝心真是金贵!怪不得那日画押比倒豆子爽快,敢情是地头押了三成印子钱,还当我老眼昏花不识红戳子了!”

“爹!爹!”梁永昌连忙跪下,抡圆了巴掌抽自己的脸,“小婿是一时猪油蒙了心,这地押的是驴打滚的利钱不假,但小婿寻思着,等到秋后棉花收了,骡子卖了,安安心心过日子,这窟窿是迟早能补上的!”

“罢!罢!您这声爹我可当不起,”丁广德朝地上啐了一口,“你这地押得,年限多少,是几分利?债篓子压了一身,你何时能还得清!我看这婚事还是算了!采月嫁予你,还不如绞了头发去当姑子!”

“爹!”梁永昌在地上“咚咚”磕了几个响头,“您老行行好,牛马猪狗我都做得,可这婚约千万不能收回去!眼下全村的人都知晓了婚事,在这节骨眼儿上退婚,我怕是要被人家把脊梁骨给戳断,到时候棉地再被族长收回去,那我就真活不成了!”

“嗬......牛马猪狗你做得?你如何做?”

“铡料草、喂牲口、挑粪桶倒夜壶......这脏活累活我全包了!”

丁广德嗤笑一声。

油灯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荧荧,把他的半张橘皮脸照成黑无常。<

“那倒是不至于。”

“眼下这事......未必没个结果,只是看你愿不愿意罢了......”

说着,他将一张写满八字的黄纸抖落到梁永昌眼前。

“邻庄边府的大儿子生来痴傻愚钝,边老爷这么多年一直搜罗着童养媳冲喜,但那傻子命格特殊,十里八乡的女娃八字都犯冲......”说着,他顿了一下。

“偏偏你家梁丫头的八字,正合。”

“严丝合缝。”

梁丫头跑上了山头。

她远远瞧见梁永昌正牢牢捏着丁采月的手臂。手劲儿大,用了蛮力,几乎要把那只比烧火棍粗一圈的胳膊攥断。

丁采月不说话。下一刻,一巴掌刀子似的劈在她的脸上。

一瞬间梁丫头下意识地想冲出去,但刚跨出一步,她就反应过来根本回不得。

她转过身,朝着西边跑呀跑。路的尽头忽然闪出两道身影,原是丁守全不知什么时候带人包抄过来了。

“你跑什么?怕不是我姐给你透信儿了?”丁守全慢慢逼过来,手里握着老长一块缠足布。

梁丫头连忙回头,望见梁永昌也带人逐渐逼过来。

“丫头,先前的事儿是爹有错,爹给你赔不是,”梁永昌面作慈父状,“但今天你怨不得爹,爹怕你以后家里没个着落,那就成了老姑娘了,是铁定要被人笑话,挨人欺负的!”

说着,梁永昌招了招手。丁守全适时唱起白脸:

“死崽子,你最好还是听你爹的话,我们几个下手可没个轻重——”

“丁守全你闭嘴!”梁丫头大喊,“你要是敢再欺负我,我还拿铁钉扎你!”

“你他爷爷的反了天!不叫我一声‘舅舅’也就算了,还敢指名道姓!”丁守全撸起袖子,“我今天非把你门牙给你敲掉!”

梁丫头见势不妙,连忙躲到稻草堆后。几个人霎时将稻草堆围住,个个蜷曲成“大”字状,准备一起上前将梁丫头揪回去。谁知刚要围起,梁丫头反手一扬,两抔沙土扑面而来。豺狼们气势灭了一大半,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接着一声的“哎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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