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蜜砒霜(2)
“这种事早不是头一回了。”
余书豪弯腰拾起地上的武器,重重插回兵器架。
“自打妇救会成立以后,隔三差五就有人捣乱,光我们收到的恐吓信就足足攒了一邮箱,”她话音一滞,“不过这回,我倒没想过那个白今荣敢报假警,还居然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地下室里,几人都皱着眉头沉默不语,只能听见陶庆瑗小声的啜泣声。
“还哭!”杨三敬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案上铁器叮当乱响。
“要不是书豪连夜周旋,你这会儿早该在巡捕房吃牢饭了!看见个男的就凑过去,你也不想想人家到底图你什么!”
“三敬,”何红玉忙按住三敬发抖的肩膀,“该挨刀子的是那个姓白的畜生,不是自家姐妹。”
“是,她是受害,”三敬一屁股坐回板凳上,“我拿开水浇石头,石头还知道溅我一身呢!跟她说了八百遍的话,全当耳旁风!”
“你以为我稀罕学这些?!”庆瑗忽然哭喊着站起,“要不是荣哥儿说她喜欢会功夫的姑娘,这些粗鄙的把式,我看着都恶心!”
“我还以为是你想通了!”三敬的嗓音放得更大,“有的人想学都没有机会,搞了半天,你还是
没一点儿自己的主意!”
“你知道我有多难——!”
陶庆瑗突然抓起木刀往地上砸去,只听木刀“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你们一个个高高在上,不在乎我的处境地逼着我强起来,这跟逼着羊去咬狼有什么区别?除了让我更痛苦,你们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庆瑗,”蒲争走上前去,强压着语气,“我教你握刀,不是让你把刀柄递给男人,再求他别砍太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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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呵......”陶庆瑗突然冷笑,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说得好听!你们谁不是靠着男人?”她目光扫过众人,“不过是一群没人要的姑娘,没遇到肯给你们名分的,在这里嚼酸话罢了!”
“尤其是你!”庆瑗猛地指向沉默的陈青禾,声音里带着尖锐的嘲讽,“谁不知道你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准夫婿在家里守着?自己将有个好归宿,反倒来劝我,你装什么清高啊!”
陈青禾的眼帘一直垂着,半晌,她平静地站起身。
“你说得对,”她的脸上全无愠色,“很抱歉,是我们耽误你了,”说着,她拱起手,“就此别过,保重。”<
陶庆瑗转身离去,木门在摆动中轻吟,像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是夜,晚功散场,蒲争坐在后院的篝火旁静静磨着匕首,一言不发。
“还在想庆瑗的事?”
陈青禾的声音混着夜露从身后传来。她走上前,在蒲争的身旁席地坐下。
“只是有点惋惜......”蒲争磨刀的动作顿了顿,“可又没什么办法。”
“有些人救不了的,你把她从火坑里拉出来,她还会自己跳回去,”陈青禾拨了拨眼前的篝火,“火坑至少是热的,但外面的世界,她不敢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良久,陈青禾从怀中掏出早晨那份荒唐的报纸。
“可能是我这个人生来就比较冷漠吧,我不会为自己的无力难过,因为这种痛苦根源上并不是我造成的,所以我不会自责。”陈青禾的语气平缓得几乎不带一点情绪。
“千百年来,是他们给女子造金丝笼,铺锦缎褥,不过还是要我们跪得舒服些,”陈青禾将报纸放在蒲争的眼前,“包括这些,字字句句,都是推人入火坑的手。”
那报纸的内容蒲争早已反复“品鉴”过,通篇皆是对现实的戏说胡改。作者将陈青禾、蒲争与周正阳编排成了一段三角孽缘,又将陈青禾的生平事迹移花接木到了白今荣与陶庆瑗的故事里。最毒辣的是,那文章直接将她们三人指认成妇救会骨干,借所谓“风流韵事”将整个妇救会抹黑成了藏污纳垢之所。
“你道这些污言秽语从何而来?半年前诋毁女子学校的,上月诽谤女工罢工的——”陈青禾指尖轻叩报头的花体署名。
“都是这位‘燧上闻莺客’的手笔。”
若问这“燧上闻莺客”究竟是何人,知晓其真名目的怕是整个燧城都数得过来。此人来历成谜,姓名不可考,年岁不可辨,连是男是女都无人说得清。唯一确凿的,是它靠着一支笔在江湖小报上讨生活的营生。
然而此人行文诡谲多变,今日能为当局者的昏庸义正言辞,明日就能为娱乐圈的桃红绯事挥笔成章。当然,这位“闻莺客”亦广开言路,接受各方的市井传闻。只是据那些递过消息的人说,前来交涉的也永远是个女助理,至于其正主究竟是何方神圣,到现在都无人亲眼见识过。
有人说,“闻莺客”的背后,是一名流连花丛、风流成性的青年;也有人说,从这文字老辣程度上看,必定是个眼光独到、思想敏锐的老者;还有人甚至大胆猜测,这背后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共用同一署名,由是这文字才能广涉千域,还甚至面面俱到。
但猜测毕竟是猜测,要想真正把握此人的意图,从根源上遏止这种不良影响,还是要亲自会面才行。于是几日后,陈青禾按照那上面留下的电话,以知情者的名义将助理约了出来。
“您有什么信息,尽管告诉我就是,”女助理用钢笔敲了敲本子,“闻莺先生事务繁忙,还请您见谅。”
“我是陈青禾,就是你们前些日子那篇报道的主角之一。”
“哦?”女助理一笑,“所以陈千金今日......是要兴师问罪?”
陈青禾摇摇头,向后靠上椅背。
“我来是想告诉你,这背后的故事要复杂得多,你们写简单了。”
“怎么讲?”
陈青禾掏出报纸,将它平摊在桌面上。
“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仅仅如此,你漏掉了两个关键人物,一个叫单锋,一个叫小葫芦。”
“不错,我与周正阳确有青梅竹马之谊,”陈青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但真正让我倾心的,从来都不是他,而是蒲争。”
“至于单锋,他对周正阳的心思,整个武馆都看在眼里。可惜正阳太过守旧,始终不肯直面这份感情。”
助理眉毛一挑,笔尖在纸上滑动的速度愈发快了。
“后来单锋就把主意打到了小葫芦身上。那孩子心里装的明明也是蒲争,却碍于二师兄的淫威。很多个深夜,我都看见小葫芦红着眼眶从单锋房里出来。”
“那个白今荣,也是个被单锋抛弃过的。在他心里,单锋所恨之人,便是他所恨之人,于是我也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这进大牢的一场局,也是拜他所赐。不过这事倒和妇救会并无瓜葛,你们倒是拖了个无辜的下水,也不怕人家和你们对簿公堂。”
从儿女私情到门派恩怨,陈青禾娓娓道来竟说了大半个时辰。待到话音落下时,那助理早已呼吸急促,面红耳赤,钢笔在纸上疯狂游走,活像只饥不择食的蠹虫,正贪婪地啃噬着每个惊世骇俗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