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86章
尽管自小被一位神明养大，但实际上甘柚除了荒霸吐以外也没有见过多少神明，似乎是他有意地将她与那些非日常给彻底隔绝开了，要不是因为那次偶然撞见的一幕，她可能等到一切尘埃落定都不知道其中的真相。
因此，她也完全没有想到传说中的火神伽具土命会是这种性格，他看上去对于自己注定的湮灭毫不在意。
”您不怨恨我吗？“
虽然从理论上来说，她也只是这场动乱中的一颗棋子，但感性上，没有人可做到彻底的客观公正，那些神明或多或少应该都对她有些怨怼。
如同那日的河神，恨不得亲自啃噬她的血肉。
伽具土命放下抱着的手臂，甘柚这才看见他的胸口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鲜红的血液正从那洞口中缓缓流出。
然而他本人却像完全没有感受到疼痛一样，表情轻松释然，“吾听说你被荒神亲手养大，看样子，倒也的确从他身上学到了几分，还算没有辱没这个神名。”
金色的光点从他的身上溢出，身形已经开始溃散，甘柚知道，这位神明早已是强弩之末了，能够坚持到现在都能算是意志坚定。
明明只相处了短短的片刻，她的心中却泛起了莫名的悲伤，忍不住耸动了下鼻子，声音也带着些许哽咽，“也许我没有资格这么说，但……感谢您长久以来给予人类的庇佑，愿您……能够获得安眠。”
“哈，最后还能收到这样的祝福也算是一件幸事。”伽具土命没有再试图维持自己的身形，让其随着意识一起回归世界的本源，“要开辟一个比现在更加美好的世界啊……”
三人没再说话，只是微微弯下腰，对这位战斗到最后一刻的神明献上了自己的敬意。
“看样子，神明们之间的争斗也差不多该分出胜负了。”晴明用折扇抵在嘴角，回想起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明明‘秩序之子’就在这里，却也没有神明趁机追杀……”
叶王点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看样子，荒霸吐还是有几分手段的，这会儿，应该已经没有多少神明遗留下来了吧。”
正如他们所料，等甘柚终于抵达战场的时候，就只见到了荒霸吐和天照。
荒霸吐的手里正握着把长剑，表情冷酷漠然，直直地刺入天照的胸口，而天照本人却没有丝毫的挣扎之意。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杀害，但当事人双方都对此事没有任何的意见。
”哎呀，终于轮到我了呢。“眼见甘柚他们匆匆赶来的身影，天照露出一个开朗至极的笑容。
若放在平时，这无疑会让人心情愉悦，可眼下这个情况，甘柚的魂都差点被吓飞了出来。
”哈哈，不用担心，毕竟我是主神嘛！必须得留到最后一刻才行，可我是无法杀死自己的，得拜托给你兄长来动手才行呢。“
在这一刻，她终于脱下来身为至高主神的威严，就像是一个长姐一样，“其实在你小的时候，我有偷偷去见过你哦……那时的你比现在难搞多了，而且真的很讨厌吃蔬菜，每次都会偷偷倒掉，但不知为何，每次看见你的时候，我都会感到由衷地欣喜，都想把你抱回去自己养了。”
“虽然还有挺多话想对你说的，但真遗憾，时间要不够了呢。”
甘柚的确不知道这回事，但在她刚刚被带回神社的时候，的确会经常在各个角落发现一些有趣的小玩意，手鞠、帕子、大小正合适的衣服，还有看上去就很贵重的点心，当时她还以为这是信徒送来的东西，跑去问荒霸吐时，他却眼神复杂地盯着那些东西，告诉她这些都是一个朋友送来的，安心收着便是。
如今，当年的疑问终于得到解答，但她们即将迎来的却是永远的诀别。
“……天照大神。”
“虽然还有挺多话想对你说的，但真遗憾，时间要不够了呢。”
“之后你应该会度过一段艰难的日子吧，但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吃饭，不要再挑食了，然后，带着我们的祝愿，幸福、快乐地活下去。”
天照擡起手，想要摸摸眼前这个被她视作幼妹的孩子，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早已化作光点，“看来，这回是真的得说再见了。”
被世人敬仰的、视作象征的大神，就这样在偏僻的小小村落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安静地、毫无抵抗地抵达了终点，就像每一个普通人类那样。
“呼……”荒霸吐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脱力地跌坐在地上，“真是，临死前还说些多余的话。”
甘柚擦干有点湿润的眼睛，努力让嘴角弯起来，“所以，现在轮到您了，对吗？”
“……是啊。”他摸了摸甘柚的脑袋，“老实说，我到现在都认为，与你的相遇，是我最为幸运的事。“
甘柚的眼泪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我也是，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让我成为一个人类。“
”那么，再见了。“荒霸吐任由身体倒向地面，如同每一个被他杀死的神明那样。
意识归于虚无，身形化为虚影。
晴明正想拍拍甘柚的肩膀安慰一番，就见她猛地伸出双手，硬是用自身的灵力生生将那抹残存的影子攥住。
”等等！你这是做什么？！即便用你全身的灵力去填补，也不可能支撑起一个神明的存在！“
他正想阻止甘柚的无用功，却被叶王限制住了行动。
“叶王，你这是何意？！以你的实力，不可能不明白这样的后果！”
“我当然知晓，她也是。”叶王满眼锐利，“晴明，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更何况，她比你想象中要聪明的多。”
的确，甘柚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保留下荒霸吐的性命。
“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被独自留下，不甘心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总得做些什么，总得留下些什么。”
那是叶王教导过的禁忌术法，将自己的人格剥离成两半，历史上曾有阴阳师借此在死亡后重获新生。
甘柚不想获得新生，但她可以稍做改变。
在神明全数陨落的瞬间，她的力量也达到了最顶峰，属于人类秩序的神格刚刚诞生，这份神格属于新的世界，不会遭受毁灭。
她抓住了这个漏洞，既然一半的人格也能够诞生生命，那么同样，神格也可以。
甘柚将那份力量取出一半，放在荒霸吐还未完全消失的身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