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家郎君可知归
项家郎君可知归
他们约定过:往事不提,前嫌尽释。奉瑾便在皇宫居住下来了。
项知归在塞北犒赏三军,如今诸事既毕,理应班师回朝。
曾经,二人对敌立双营,身处梧桐城上下,一直未得会晤。她知道城下寻衅的是他,他却不知城上谋算的是她。想不到,二人真正意义上的重逢,也仅仅是奉瑾单方面的。
彼时漫天霞彩,公主身坐一乘黄金高舆,前后拥护着数十名兵士,一行人煌煌赫赫的从皇宫广场上通过。
辗转于白玉雕栏之间,她正自怔怔出神,想着今后的出路,或者说退路。
无意地往下一瞟,目光蓦然定住。
在那皇宫广场上,她看见昔日最惯宠自己的二哥哥,孤身一人杂在官僚群里,任凭周匝多少喧腾笑骂,只是默默伫立不语。
她心里咯噔一下,全身绷得紧张,明明是坐着舆辇、居高临下的姿态,却有一种逃无可逃的慌遽。
隐隐地害怕——二哥哥向来刚肠嫉恶,那么他知道朝阳公主的真实身份了吗?生气吗?恨她吗?
时隔多年的重逢,却又像是第一次遇见他。
奉瑾装作镇静的样子,直直注视着前方,不多时,眼睛余光向二哥这边偷偷投来。
白衣青年无愧为将门之后,处于人群中,赛似一棵岩岩孤松,十分的冷峻夺目,薄唇毅然紧抿,曾经惹人讨厌的一脸跋扈,都静静地铸成了一种英武……她一向意气风发的二哥哥,什么时候也有了这般神色?
侍卫扬鞭开道,宦官唱喏一声:“朝阳公主到——”
他全身一下变得僵硬,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眉心现出一条深峻的竖纹。正是这个表情,令奉瑾身上被铁烙了一样猛然一抖——他到底是知道了。
他没有擡头去瞻仰那一行煌煌赫赫的仪仗,而是随着人群回避一旁,行参谒礼,状若恭敬,却也绷得直直的,似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奉瑾双手抓紧了膝盖上的裙褶,瞥见项知归的身影,鼻中升起一阵酸恻:二哥哥正直昭忠始终如一,今后他们或将会隔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她倔强地咬住嘴唇,故意不去觉察他的存在,高舆丝毫未停,平平稳稳的从群臣身边经过了。
才走出两步,她便不禁回首。
在珠幕红绫的开合之间,项知归的身影已经决然离去——他竟这样恨她!
奉瑾五指用力一抓宝圈,脸色同时变作青白,失神地紧盯着他的背影。
原来不必等到今后,这道鸿沟即此崩裂开来,将二人隔阂在两端,再也无复原的可能了。
她嘴角无比剧烈地颤悸,眼前在一刹那泛开了水雾。
惟见他一身银甲白袍,腰际佩带长剑,踏着风一般的步子而去,很快消失在她模糊的视野里。
奉瑾从此大病不起。众叛亲离是失败者应得的结局,她本能地接受自己的命运了。
直到有一天,纳兰丞相亲自探望于她。
“今天正月初十,恰好是雨水。”这是纳兰枚的第一句话。
纳兰枚背后相随十来个宦侍,一进门整整齐齐摞好了礼物,随即鱼贯退出。
奉瑾坐在书案后写字,沉默不语。二人心知肚明,今天是奉瑾的生辰,也是她火场死遁,弃离众人而去的日子。
纳兰枚整理衣袍,在案前坐了下来:“我记得昔年街市上的传闻,你生辰当天,先皇梦谶凤鸣朝阳,天上甚至现出一道绛红星河。”
他垂下眼睫,转折了一句,“虽说种种像是天子之兆,但至今没人敢断定,不是么?”
这才是他的正题,“阿赆,或许你并无天子之分,只适宜于做一位皇后——”
元赫的独子驾崩了,谁是未来的皇帝不言而喻。
奉瑾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直直的,毫笔执得牢牢的,认认真真地默写着《中庸》。兵败后,她再未碰弈棋,无聊了,全靠书法消遣。
纳兰枚说出这话的时候,她长睫似鸦羽重重一抖。
可笑,太可笑了,她难以置信地想。他怎么说得出来,要我替人去作嫁衣裳呢?
和元睢?
她心里把元睢看作是亲哥哥一样啊。
有恨意渐渐攀上眉梢。
她不曾擡头,那支狼毫在纸上风行云动,毫不停辍,每一钩一画都力透纸背,俨然成了她的御侮捍身之剑。
这些时日里,她跳出自己的思维,反复推演了许多遍,自省是不是怨天尤人,是不是推卸责任,可不可以换另一条路走?哪个方向是她从未设想过的?还能不能走出更好的局面了?
复盘的成果,她悲哀地发现,再怎么折腾,都无法改变结局。
她一开始在梧桐城,号令诸侯,保持平衡,得心应手,然而,诸侯在混乱时势中壮大,他们心中所求,除去钱、权、女人,必定要多得多……
驾驭人心终究没有话本子说的那么容易。
诸侯或有不同的需求,实则都围绕一个目标,那就是勤王复正。只要把最大的功业完成了,想要什么不是应有尽有?
这不是朝堂中实施的精妙的制衡,朝堂中的诸臣,已成定局,不敢心生亵渎,所求都有限,而她统率的诸侯,有军伍,有甲胄,有刀戟,有胆量,敢为犯上作乱之事,窥伺的必然更多,因为前景足够危险美妙,在他们幻觉中一再放大——到最后,他们甚至想取代她。
贪,嗔,痴,慢,疑,五样中最难控制的,便是第一位的贪心。贪财贪色贪名贪食贪睡,贪婪无穷无尽,她无法填补一个增长的窟窿,于是这窟窿最后反噬了她。
这是她能操纵他们的原因,这也是他们能抵抗她的原因。
每到此时,她便羡慕元睢,她太明白,二哥和三哥,是多么稀罕的臣子,又忠勇,又无私,又能干。
她不是输给了元睢,她是输给了二哥和三哥。早知今日,是不是就不要因为他们长辈的背叛而摒弃他们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