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隐忍
传闻容决谷主亓元解,数十年来仅仅有个独女,如珍似宝。这独女自小得了祖父亓源缮真传,手段竟比其父还要精辟三分,堪称容决谷不宣而皆知的首医。
年方双十,能通百家医术,妙手所医起死回生。美中不足,便是从不出谷游方,也未曾设座医人。
如此,这位容决千金的秘事,便成了十足的江湖秘闻。有人说她貌若游仙,却患难言之疾,连自己都无法医治。或者说她姿容绝伦,却偏生得一副生僻脾性,连其父都拿不住她三分。
江湖秘闻,向来十分有八为凭空起意,又风般散播,不过口耳传言。陆莲稚行走江湖,听过不少奇闻秘事,虽是过耳,却从未挂心。亓徵歌其人,她知道,但究竟如何,却又不是很在乎。
现下,她只在乎眼前这个人。陆莲稚很喜欢她,却竟又连她名字也叫不出。仿佛无论何时,这人总隔着一层飘渺的虚雾。
陆莲稚想要拨开这迷雾,却不是出于先前那般怀疑,也不是出于孩童似的好奇。她想要了解这个人,想要与她站在一处,而不甘于再隔着段尴尬的距离,虚虚实实。
陆莲稚想了许多,但又只是在一瞬间。她默默将信纸叠好,很快还给了亓徵歌。
“晚辈还有一事,望老先生勿怪。”接过信时,二人指尖相触,灼热的温度将亓徵歌烫得缩了缩。她看了陆莲稚一眼,“老先生看可否,也为晚辈这位朋友挪出一间屋子来?”
“既是与徐姑娘一同来的,那便是应该的。”那老者只抬头看了陆莲稚一眼,叫来个年轻药童,吩咐一番后便仍继续径自筛着药。
二人由药童领着,向里走去。
屋子后头是个种满着草木的小院落,曲径弯弯,延伸在草木丛中。几间屋子都没点灯光,只有不甚明亮的月色与那药童手中小灯照着,便难免显得有些昏暗。
一路上虫鸣幽幽,亓徵歌走在陆莲稚前头,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便看到,身后陆莲稚垂着头,一袭黑衣将她身影都模糊在了夜色里。朱粉的唇抿着,好像正撇着嘴角,不大高兴。
亓徵歌瞥了她一眼,便没再多看,心下也为陆莲稚这孩子气的表情感到有几分好笑。
终于也不满了么?亓徵歌嘴角翘了翘。跟了自己这将近半个月,陆莲稚一直表现得对自己颇为信任,只要她不说,便从不多问。
但亓徵歌估摸着,陆莲稚这个直性子,恐怕早就挠心抓肺地想要知道了。那种隐隐期待着的急迫,亓徵歌机敏地都看在了眼里。
不是怀疑,也不是好奇,而是想要了解的急迫。
亓徵歌想到这里,眼中染上了三分兴味。
陆莲稚身上,有太多她所未见过的、太多她所向往的。无论是那股自由不羁的少年意气,还是仗剑天涯、两袖清风的洒脱。
并且她不可否认,陆莲稚生得极为好看。几乎无论笑时怒时、动时静时,何时都总是一副最教亓徵歌喜欢的样子。并且现下,这样一个人,正赶也赶不走地缠着自己。
自己有事瞒着她,她还要不乐意。
陆莲稚为人清澈,并不是对她有所窃图。那么如此行径,若定要个合情解释——莫不是喜欢自己?
亓徵歌想到这里,忍不住又回过头,目光带着十分打趣地看了陆莲稚一眼。这一眼恰好与陆莲稚对上,亓徵歌便看到陆莲稚好似是......瞪了自己一眼。
有点凶。真是愈发放肆。亓徵歌立时幽幽地别开脸,心下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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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摸数十步,便到了庭院里的一侧厢房。小药童将二人引至里起第一间,便将手中烛火放于案上,回身向亓徵歌道:“二位且先都在这间屋里坐一坐,待我们将隔壁那间拾掇出来。”说着便合上门,匆忙地出了去。
随着门轻轻磕合,屋里变得静悄悄的。
亓徵歌也不说话,只放下了手中物什,走到厢房窗边去推那扇绿窗。她推开窗后便立在那儿,迎着案上被夜风吹得摇晃的烛光,对陆莲稚道:“做什么这样看着我?不是你说的,无论我是谁,也皆不在意么?”
陆莲稚垂下目光,让亓徵歌一时看有些不清她表情。
很半晌,才听见她闷闷道:“姑娘太狡猾了。我......”
说到一半,忽然没了声。
亓徵歌上前几步,与她对面而坐在桌边。
“嗯?”
“我这般喜欢姑娘,却连姑娘名姓也不知——姑娘待我,未免太不公平。”陆莲稚两根纤细手指轮番把玩着剑上花穗,抬起头看着亓徵歌,有些闷闷地道。
“这是何来歪理,你喜欢我,我便非要告诉你个名字?”亓徵歌故意不顺着她,清泠泠的目光中晕开丝丝狡黠,将她表情都衬得活泼生动起来。
陆莲稚看着她这样狡黠的样子,一时也有些语塞。
她只暗道自己平时也并非嘴笨,为何对上亓徵歌,却总是哽住?
或许是因为现下,她满脑子都盈着“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几句话,来来回回回响着。眼前亓徵歌又满眼促狭地看着自己,陆莲稚便不由得心里忐忑,平日里少年般清朗的声音都弱下去了几分。
“也不是那般的喜欢。是......我喜欢同你相处,更想要同你深交,想要了解你......如此而已。”陆莲稚怕她误会,又急于表达,一时便露出活脱脱一副少年般的羞窘模样,耳廓都攀染上浅浅粉色。
这模样将亓徵歌看得笑弯了眼。她微微叹出一口气,倒了杯茶递给陆莲稚:“无妨,我都明白。这本不怪你,确实便是我太狡猾了。”
“姑娘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陆莲稚握着那娇小茶杯,长睫掩映下的眸中带着纠缠的忧虑,看向陆莲稚。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名姓么?”亓徵歌默了片刻,目光越过陆莲稚肩头,看向禁闭的厢房门。她微微倾身,凑向陆莲稚耳边。
只是这样的靠近,她都能感受到陆莲稚身上那浮着暗香的温度,幽幽弥弥,暗涌浮香。
告诉她,也无妨。亓徵歌眸中浮光微闪,心下一丝丝温热涌动。她看得出陆莲稚的心思,那分急切分明不是好奇,也不是怀疑。
“你既想同我深交,那我便告诉你。陆莲稚......我游方在外将近一载,更迭的名姓不下数十。你方才读的那封引荐信,亦是我昨日里便临时撰成的。我不愿给富贵人家医病,向来也只往乡间野镇设座。”
她顿了顿,将浮涌上心头的嘲讽意味按捺下去,自怀中摸出一块玉牌。世间上好的金卵玉,温温润润,而又至尊非常。陆莲稚目光移至玉面上所刻三字,目光微凝,神色显出十分的怜惜与纠缠。
“这都只因我......是亓徵歌。”亓徵歌将那不似凡物的玉轻轻放在陆莲稚手心,任她观量。
“我为容决宗族所逐,流离在外。到如今......已经将近一载了。”微温的话语,叹息般拂撒在陆莲稚耳边,可她还来不及为之颤栗,便为尾间这句话所攫住。
并非未曾想过,眼前人或许,是背负着难言之隐的流离谪仙。毕竟亓徵歌这般的绝伦姿容,清雅行止,都总是陆莲稚前所未见的模样。
端方,雅致,又清幽如寒泉,无论笑时还是默时,都清妩好看得无人会不爱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