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第九
病人第九
妈妈做了不少菜，许佳看着还挺有胃口的。
许佳又想起国庆放假的时候她妈非让她回家吃个饭的事，本来她都和室友约好了要一起出去团建的，连攻略都做好了，结果因为她妈这个计划就搁置了，室友开开心心出去玩，许佳一个人风尘仆仆往家里赶。
回家本来就带着气，她妈还说要给她做顿大餐。
结果大餐是什么，是她最不爱吃的汤汤水水，鸭子、排骨熬出来的浓汤，油腻腻的，许佳最讨厌这些油叽叽的东西，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吃了一点就放下筷子和室友打视频去了，看着室友那边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和极好的氛围流下了羡慕的泪水。
她妈还跑到她房间质问她为什么不尊重她的劳动成果，许佳倒是想尊重，可她给她机会了吗，什么不爱吃还非要做什么，大老远把她叫回家就是让她心里不开心的吗。
她的七天假期啊，她在寝室躺着不比在家里挨骂强。
许佳晚上就买了车票回学校，一刻都不想在家待。
上了高铁她就开始难受，她想着她妈年纪越来越大了，她不能总对她恶语相向，她压制一下脾气好好跟她妈妈说个话，或许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呢，但她已经上了车，又不可能再花一次车票钱回程。
后来跟她妈打电话了解到，原来她妈是失业了，在家里待着闷。
这个许佳能理解，人一旦闲下来，就会陷入一个有边界的小世界，觉得自己这也没用，那也不行，许佳就宽慰她妈：“这都不是事，再找一个呗。”
许佳确实觉得这都不是什么事，不是年少轻狂觉得干什么都容易，可她妈偏偏就要反驳她说她不现实，许佳就不想再说了。她妈不愿意把自己放在一个更体面更舒适的心理环境，却要在她身上找存在感，寻求安慰，她不是出气筒，不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从前了。
许佳从前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拧巴，上了大学摆脱那种高压的环境才看清一切。
原来除了她自己的原因外，还有她父母的期待。她做不到满足所有人的期待。
许佳看得多了才明白，所有的抑郁患者都不会无缘无故陷入到某种情绪，即便伪装得再好，再热爱生活，当有那么一刻回想起曾经痛苦的记忆又会全身开始应激，浑身发抖，情绪化反应，眼泪止不住地流，药物让他们留在人间，身体却一再叫嚣着崩溃。可能是一瞬间、几秒钟的事，可多少人丧生在好转的前一刻，人明明除了生死都是小事，要一万分谨慎地救自己才行。
许佳拿来了碗筷，每个人都摆了一副，和医生先聊了起来，问道：“您姓什么，我好称呼你？”
医生道：“姓李。”
许佳盛好了米，坐在自己位置上，道：“哦，李医生？芳龄几何啊？”
许佳明显感觉到餐桌上的氛围凝固了下来，她就不再假装活泼了。
李医生感受到这种奇怪的氛围，打量着她父母，道：“24？”
许佳情绪明显不对，微表情已经带了些敌意了，但她爸妈还是自顾自和她聊起了许佳的情况。
许佳感受到她爸妈话里话外对李医生的赞赏，生理性地厌恶起她来了，她埋头吃饭，很敏锐地抓住了这一丝情绪。
她回忆起从前有这种情绪的时候，不单单出现在孙玉淼、张怡身上，还有她的白月光游弋。
许佳长舒了一口气，她已经不太在乎她爸妈和李医生说什么了，一心剖析起自己的感情。
直到她爸妈开始拿她和李医生做比较，“佳佳哪里比得上你呢，你都出国留学回来了，以后肯定有出息。”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
她爸妈也总是喜欢在餐桌上谈问题，每次都把她数落的好像不适合在地球上生存了一样，所有人都有出息，就她没有，说得她里外不是人。
许佳反问：“那什么是有出息呢。”
她爸有点生气许佳这样拂他面子，直截了当地说：“就你这样的就没出息！上个大学有什么用，天天跟傻子一样！”
她妈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
许佳瘪了瘪嘴，她不敢再说话了，再说她爸就得当着李医生的面发飙了，那实在太丢人。
她开始转心研究桌上的菜。
她妈做的基本都是家常菜，甚至没有她做的好吃。
她十岁开始做全家人的饭，在做饭一方面还真是天赋异禀呢，要不以后当个厨子呢。
她一个985大学生当厨子估计更被她爸妈看不起了。
许佳夹了一块打包盒里的酸菜鱼，不知道她爸什么时候买的，闻起来还不错。
她小心翼翼夹了一块鱼肉小口小口品着，她从小就和鱼有仇，吃鱼必卡嗓子，不知道这世界上有没有和她一样喜欢吃鱼却不敢吃的人，真是人生一大憾事，令人痛苦。
此后桌上谈论任何东西许佳都当耳旁风，她并不想搅了这个局，再说了李医生是无辜的，她只是一个倾听者，她爸妈求人办事想尽快治好她，她不能把气撒在人家身上，而且她情况没有那么严重。
这点许佳还是知道的。
她爸妈招呼着动起了筷子。
许佳看着餐桌上的一道青椒炒肉，这是她妈做的，也是她从小到大最爱吃的，这次却没什么胃口。
等她吃完饭坐在李医生对面复盘的时候，才发现她吃的都是打包盒里的东西，她妈炒的菜她一口没动，这是什么现象，她在和她爸妈怄气吗。
好……幼稚啊。
一顿饭后，许佳端着空盘子和碗去厨房，李医生笑眯眯跟上了，问道：“我看你刚才吃的都是打包盒里的东西，是不高兴了吗？”
“是啊，这么明显吗？”许佳叹了口气，又问，“姐，你什么学历啊？”
李医生笑道：“已经硕士毕业了，懒得读了，这刚回国，准备看看爸妈呢，先被你爸妈找上了。”
许佳眼睛都睁大了，道：“那姐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啊！”
李医生吹牛皮道：“斯坦福。”
许佳星星眼都要冒出来了，她学历崇拜得很，道：“我竟然能遇到你，那我要花多少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