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其实你很生气对不对
昭华湖旁的桃源楼,正热热闹闹的办着喜事。秦氏此刻满头珠钗,锦衣华服的领着一众丫鬟下人忙里忙外的张罗着,一会儿将各桌上为客人准备的铭牌反复核对着,一会儿又命人去后厨问问菜品准备的如何了。
那是同秦氏闹了别扭的方三小姐,此时也不得不为了大事暂且忍下心中不快,脚不沾地的帮秦氏招待着各家的女眷。
虽说方府里也有不少的小妾比方三小姐年长,可她们多是徒有其表的愚钝之人,也就只有一个柳姨娘能懂些人情世故,所以为了不给方府丢脸,这次庆功宴秦氏便只将她一人带了过来。
其实剩下的小妾们也知道自己拿不上台面,可方若元的那位亲娘,陆姨娘却在府中满心怨气道:“那秦氏排挤咱们也就罢了!你虽说是庶出,可分明也是老爷的儿子,他们怎能独独将你就在府中呢!”
那方若元早就因为秦氏没带自己去很是不满,此刻更是将怨气全都撒在了自家亲娘身上:”若不是你只能当个妾室,我又怎会顶个庶出的名头不被人重视?再说了,你若真不满,方才他们出门时你怎么不为我向夫人求情呢?”
竟然自己被儿子责怪,陆姨娘此时也不高兴了:“你还在这儿怪我?不是一直说自己得秦氏喜欢吗?还说自己是她心腹,还颠儿颠儿的替她将方若雨的玉佩偷走,可最后还不是被责罚了!娘告诉你,这日子你若不露脸,那日后便更没人承认你是方府的少爷了。”
“我该如何露脸?”方若元觉得自己娘亲这话也有些道理,便也没关心旁的,直直问道。
陆姨娘一见自家儿子动摇了,便赶忙撺掇道:“这事还要问娘吗!你也是方家名正言顺的少爷,去了就直接说为你哥哥贺喜呗!怎么着,众目睽睽之下,秦氏还能硬生生把你赶出去吗?”
方若元一听也有些动心,可他到底还是有些畏惧秦氏。
陆姨娘继续添油加醋道:“他们说齐山侯夫人也是要去桃源楼的!你想想那方三小姐惹怒了秦氏多少回,她不也是仗着齐山侯夫人喜欢,才次次躲过了秦氏的责罚吗?”
是啊!自己这回若是也能趁机得那齐山侯夫人的喜爱,那日后他在秦氏面前不也能趾高气扬的说上里几句话了吗?终于被自家娘亲说动,方若元一拍脑袋便起身换了衣服,直直往桃源楼赶去。
要说方府人嫌弃这陆姨娘愚钝,也不是没有理由。
虽说是秦氏一次次原谅了方三小姐,但人家可是亲母女啊,女儿犯了再大的错,当妈的还能跟自家闺女过不去?所以方少槿她没被责罚,同齐山侯夫人根本就没有关系!
可这对利欲熏心的母子却丝毫没意识到这个中缘由,一心只想着高攀那齐山侯的夫人。
从前方少泽以为罗泉方家邀请宾朋的规模已经够大了,可如今来了广陵才发现,不过是一个庆功宴,方府居然也能将这事张罗的如此奢华铺张。
相比之下,自己也真是穷酸了些。
更过分的是,打从自己记事起,他这位亲爹便没少写信回去向老太太要钱,方少泽如今才知道这些银子究竟被他花去了何处。
虽说心底有些为祖母不平,可望着自家弟弟在前头意气风发的样子,方少泽还是情不自禁的有些羡慕。
刚才他跟着方少君进来时,也没少来往宾客打招呼,可他们夸方少君的话都是什么小小年纪文韬武略,日后定有大成就,而夸自己的话却是容貌俊秀,气质迷人。
他一个堂堂男儿,在方府的宾客面前居然是因为面容姣好而被夸赞?方少泽满心怅然的呆坐在桌前,心里极不是滋味。
而且让他觉得奇怪的是,刚才方景林一见着自己便不知为何,急匆匆的令家丁回去将新做的衣服取了来,又将自己扯进了偏房中,眼看着自己将的新衣服换上,才心满意足的嘱咐他一会儿得了命令才能出去见客。
方少泽正满头雾水的在屋中等着,却听见外头忽然传来了家丁中气十足的高声传唤道:“齐山侯夫人到!”
齐山侯夫人?方才方少槿在来的路上便已经同方少泽说了,这位大名鼎鼎的齐山侯夫人但是秦氏的表姐。可秦氏的娘家从前也不过是个平凡人家,她那表姐怎能高攀上齐山侯呢?
方少泽心下有些疑惑,便也不免好奇的透过窗缝向外头望去。只见刚才还各自坐着谈天说地的宾客忽然一窝蜂地向门口迎去,紧紧簇拥在齐山侯夫人的身边,而这被围在中间的妇人浑身穿金戴银,很是贵气,正昂着头,很是高傲的牵着她那不到十岁的儿子踏进了桃源楼。
望着这人那般尊贵的被人簇拥着,再想想自己只能独自躲在这厢房中,方少泽登时又是一阵羞怯,满心惆怅的坐回了桌前。
从这以后,外头来来往往的人便再也没能激起方少泽的好奇,他只是怔怔地坐在桌前,思考着自己日后该何去何从。
正出神想着,偏方中却忽然进了一个丫鬟,躬身道:“大少爷,老爷命您去抚琴了。”
方少泽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点点头便跟着丫鬟出去了。
只见这戏台搭在宴席的正中间,周围都用淡紫色的纱帐围住,从外头看去,只觉得有一种朦胧的神秘感。
方少泽在戏台中坐定,轻抚琴弦,深深吸了几口气稳住心神,才动手演奏起来。
弦音铮然响起,可这音调却全然不似办喜事的那般喜庆热闹,也不似勾栏中的那般柔情似水的靡靡之音,而是让人听着觉得有些哀切和不甘,随着弦音渐响,众人甚至还听出了一丝坚韧不拔的雄心壮志。
方少泽入神的不停地拨弄着琴弦,心中隐隐有些希望,能遇见个懂他心忧的志同道合之人。
心无旁骛的弹了许久,可就在即将曲终时,纱帐之外却又忽然响起一缕悠悠的洞箫声。这洞箫之声瞬间同琴音融为一体,仿佛两个一见如故的人,互诉衷肠。
方少泽心中一喜,莫非今天他当真能遇着动他心事的人?如此想着,方少泽登时冷了脸色,将心中的一切不甘和希冀都融入了琴音之中。
可还没到半柱香的功夫,方少泽便发现了其中的不妥。这洞箫声并没有和着他的情感扶摇直上,而是不断的在古琴声中穿插着平和柔调,似乎想安抚自己,告诉这抚琴之人,认命吧!
方少泽原有些不确定,可待他将琴声放缓时,果然发现琴音和洞箫声这才和谐起来。既然这人并不是自己的钟子期,那方少泽便再没了抚琴的兴致,果断抬手结束了自己的演奏。
可这时,那四周的纱帐却骤然落下,将独自坐在戏台中央正怅然若失的方少泽展现在了大家的眼前。
一见这戏台上恍若谪仙的男子,满堂宾客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惊艳的直直望着这台上的人,有些人的目光甚至带了些贪婪。
四下打量了客人们的反应,方景林此时心中满意的很,方才方少泽演奏时他还以为那不合时宜的乐曲会惹得众人不快,可如今一看他们的反应,方景林心中便有了底。
大大方方起身,方景林端着酒杯向四周示意一番,便朗声道:“这演奏之人乃是我养在故乡的长子,方少泽。因着我年轻时便离家打拼,我那年迈的母亲舍不得,便将我儿留在身边做了念想,眼下他也该立事了,便上了广陵来投奔我。”
望着那颇有勾栏风范的戏台,再看了看方景林那顺口胡诌的态度,方少君登时明白了自家父亲心里的算盘,瞬间觉得仿佛置身于数九寒天中那般凄凉绝望,他心中那些对方少泽的不满也骤然散去了。
再怎么不待见方少泽,你也终究是他的父亲,是他在广陵唯一的依靠!可眼下你怎能这般对待他?方少君死死盯着方景林,在心中嘶吼质问着。
可因这戏台离宴席有些距离,方少泽也没看清那些宾客的脸,只是见一少年手持青竹洞箫,缓缓向自己走来。
这少年看起来似乎同洛青禾差不多岁数,一双杏眼中满是灵动,看起来很是撩人:“小生姓周名格然,因着方才听公子琴音清越,便忍不住冒犯了公子,还请公子海涵!”
“无妨!”方少泽倒也大方的很,可望着这少年的眼中却很是不解:他这小小年纪,又是如何明白自己心中的壮志不得酬的?
可此时方景林的话却忽然打断了这二人的思绪:“少泽,还不给各位大人敬酒!”
一听这话,方少泽登时变了脸色:这分明是方少君的庆功宴,哪里有他上前敬酒的道理?
可他身旁的周格然却仿佛驾轻就熟,端起酒杯便陪着笑同各位大人寒暄了起来。
直到看见了其中一人搭在周格然腰间的手,方少泽才恍然大悟。
愤然的望向自家父亲,方少泽此时几乎将牙龈咬出了血,可正当他正满腔悲愤时,却又听见了张大人油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