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残局余温

第四十四章残局余温

青铜骰子在问诊台上缓慢旋转，第六次停在"缘"字朝上时，玻璃门外的栀子花突然凋谢。周忘的指尖悬在婴儿襁褓上方，朱砂笔尖的墨汁混着金血，在宣纸上洇出诡异的星象图。三个月前从海底带回的菌丝正在皮下蠕动，每当触及婴儿耳后的胎记残痕，诊室墙上的《黄帝内经》拓本就会渗出青铜汁液。

"周大夫，孩子的体温..."护士攥着电子体温计后退两步，显示屏上的数字正在倒流，"三十九度...三十八度...这不可能！"

婴儿突然睁眼，瞳孔里流转着万历二十三年的星轨。周忘的龙鳞胎记猛然灼痛，他掀开襁褓，发现婴儿的脐带残端钻出菌丝，正沿着诊床向铜人模型蔓延。当菌丝触及"膻中穴"时，铜人突然抬手握住艾灸条，在虚空画出傩面图腾。

"出去！"周忘扯下白大褂罩住婴儿，菌丝刺破布料缠住他的腕骨。诊室角落的药材柜突然炸开，三百味中药在菌丝操控下重组人形——当归作骨、朱砂为血、艾叶成发，赫然是陆小曼分娩那夜的模样。

药人抬起艾草编织的手，指尖星芒刺入周忘眉心："你答应过...要给孩子完整的命格..."

记忆如毒藤绞碎理智。周忘看见自己跪在归墟祭坛，将新生儿浸泡在青铜菌液里。婴儿的啼哭化作龙吟，十万青铜棺椁在海底共鸣。此刻诊室里的药人，正是当年被他亲手封印的陆小曼情魄。

"爹爹..."婴儿突然口吐人言，脐带菌丝凝成青铜锁链，"娘亲说...该还债了..."

铜人模型的银针暴雨般袭来，周忘抱着婴儿滚入暗室。菌丝在黑暗中发出磷火般的幽光，映出墙上密密麻麻的血手印——每个掌纹都与陆小曼的克隆体相同。当他触及暗格中的青铜匣时，婴儿突然咬破他的脖颈，菌丝顺着动脉钻入心脏。

"你拿什么还？"药人撞破暗室门，艾草长发缠住周忘的腰腹，"三百个星轨胎记的孕妇正在临盆...每个孩子都在问爹爹何时回家..."

周忘的龙鳞胎记片片剥落，金血染透的鳞甲凝成匕首。他划开自己胸膛，扯出跳动的青铜心脏："用这个...够不够抵十万冤魂的债？"

诊室突然寂静，药人眼眶里的朱砂泪突然凝固。婴儿松开染血的乳牙，耳后绽开新的栀子花胎记。当心脏触及胎记时，整座城市的地面开始震颤，街道裂缝中伸出青铜手臂，每只手掌都托着啼哭的婴儿。

"你疯了！"周归尘的残魂自通风管道渗出，道袍裹着海底淤泥，"用巫祝心换这些傀儡..."

"不是换。"周忘将心脏按入药人胸腔，"是赎。"

艾草长发突然暴长，刺穿周归尘的虚影。药人化作陆小曼分娩时的模样，腹部裂口处伸出三百青铜脐带，接续上街道裂缝中的婴儿。当第一个婴儿停止啼哭时，太平洋方向传来龙吟，海岸线升起九百青铜摇篮。

周归尘的残魂在消散前狂笑："师兄可知...当年月老殿的红线..."他的琉璃左眼碎成星屑，"有一端系的是归墟的..."

暴雨突然倾盆而下，诊室地板融成青铜沼泽。周忘抱着褪去菌丝的婴儿跌坐药柜废墟，发现襁褓里多出枚青铜骰子。六个"缘"字正逆时针旋转，在潮湿的空气里刻下新谶：

"残局未终局

余温可燎原"

街道突然传来救护车鸣笛，浑身是血的护士撞开诊室门："周大夫...三号产房的孕妇...她们...她们在青铜化！"

周忘的指尖抚过婴儿新生的栀子花胎记，那花瓣突然离体飘向窗外。当花瓣触及暴雨时，整座城市的雨滴凝成青铜珠悬浮半空，每个珠子里都映着个哭泣的陆小曼。

"别怕。"他扯断菌丝缠成襁褓，"爹爹教你怎么下棋..."

青铜珠突然集体炸裂，十万个婴儿的虚影浮现在雨幕中。他们的脐带接续成星轨，汇聚到诊室上空的栀子花里。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婴儿突然发出清亮的笑声，那声音荡开青铜雨，在满城孕妇腹中激起温柔的胎动。

周忘的白大褂突然渗出艾草香，三个月前太平洋底的菌丝尽数枯萎。他望着恢复正常的电子体温计，发现自己的心跳频率正与婴儿同步。玻璃门外，穿护士服的陆小曼克隆体正在扫去凋零的栀子花瓣，她无名指上的青铜戒指泛着晨露般的光泽。

当急救队冲进三号产房时，孕妇们腹部的青铜纹路正缓缓褪去。最年长的助产士突然跪下，她接生的婴儿掌心攥着青铜栀子，花蕊里嵌着枚微雕骰子——六个面都刻着"劫"字。

海平线处，新生的青铜碑破浪而出。碑文不是甲骨也不是星轨，而是三百个婴儿的脚印，每个脚印里都蜷缩着朵未开的栀子。潮声裹着陆小曼的叹息传来，诊室铜人模型突然淌下朱砂泪，在《黄帝内经》拓本上晕开句模糊的批注：

"医者不自医，情深即劫数"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