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阅卷与唱名（下）

当那首《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随着试卷展开，呈现在众人眼前时——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开篇数句入眼，谢安石呼吸便是一窒。

他猛地挺直了原本微驼的背脊，手指颤抖着抚过纸面上那清绝嶙峋的字迹，仿佛触碰的不是墨迹，而是流转的月光与千古的孤寂。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顾炎之不知不觉已站起身，忘了身处何地，只随着词句低声吟哦，老眼之中竟似有水光朦胧。

那超然物外的飘逸，那对人间温暖的眷恋，矛盾而统一，直击心灵。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张载道长叹一声，闭目良久，方缓缓睁开，声音沙哑：“此词一出，中秋月圆诗词，余者皆可废矣。意境、情怀、哲思、辞藻……已臻化境。非仙才鬼笔，不能为此。”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阅卷者，无论大夏重臣还是武周名儒，皆被这首横空出世的词作所慑，心神摇曳，久久不能平复。

其余试卷上的诗词，虽偶有佳句，但在这轮“皓月”之前，皆如萤火之于烈日，黯然失色。

武承肆面色复杂地看着那份属于崔东山的且辞藻华丽，匠气十足的中秋诗，又瞥向那首《水调歌头》，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崔东山本人虽未得见全词，但窥见几位名儒那近乎朝圣般的神情，已然猜到了七八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袖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不甘与嫉恨如毒蛇噬心。

六皇子萧启的面色同样难看。他紧紧抿着唇，眼中交织着挫败与难以接受。

尽管早有预料老十在诗词一道上天赋异禀，但亲眼见证自己呕心沥血之作，似乎在老十的词文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平庸，甚至连词中看似寻常的一句都比之不及.....

这种差距，令他骄傲的内心备受煎熬。

然而，不远处静立于镇国公赵淮阴身后的赵慕兰，心中却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安定。

她虽不精擅诗词歌赋，但从三大名儒毫不掩饰的惊叹的脸色中，足以清晰地感知到——萧宁在这一科上，取得了何等碾压般的胜利。

一抹清浅却由衷的笑意，悄然在她眼底化开。

李无忧则完全痴了。

她怔怔地望着被传阅的那页词稿，目光迷离，仿佛已随那词句飞越关山，凌驾云霄，与千古明月对话。

那份旷达的孤独，深挚的祝愿，让她心弦剧颤，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再次望向御座上沉静的帝王，以及空着的那个属于萧宁的位置，心中对萧宁的那份倾慕，不禁又深了一分！

最终，阅卷在一种近乎肃穆的氛围中完成。朱笔评定，再无争议。

冯宝将术算、诗词两科最终核定的成绩奏折，再次捧至御前。

萧中天展开，目光快速扫过。这一次，他那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是欣慰，似是感慨，又似有更深沉的思量。

不过，当他看到最后那几个名字，且被评为丙等时，脸色又黑了下来！

他果断合上奏折，递给了冯宝，淡淡道：

“唱名。”

冯宝躬身接过，转向众人。殿内所有人的心，再次被高高吊起。

“安庆三十六年，九月初十，皇子大考，术算一科，核定名次如下.....”

他声高如洪钟，咬字却又四平八稳，唱道：“十皇子萧宁，武周儒生崔东山获得甲等，并列第一！”

“六皇子萧启，武周儒生郑远获得乙上，并列第二名！”

“十三皇子萧牧，获得乙等，排名第三！”

“五皇子萧刚，七皇子萧林，八皇子萧齐，获得丙等，并列第四！”

结果既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心思电转，却无人出声议论。只因冯宝的声音毫不停歇，已转向下一科：

“安庆三十六年，九月初十，皇子大考，诗词一科，核定名次如下.....”

冯宝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丝，唱道：“第一名，甲上，十皇子萧宁！”

“六皇子萧启，武周儒生崔东山，郑远，获得甲等，并列第二！”

“十三皇子萧牧，获得乙上等，排名第三！”

“并列第四名，丙等----五皇子萧刚，七皇子萧林，八皇子萧齐！”

唱名声落，余音在梁柱间袅袅未散，殿内暗流已然汹涌。

崔东山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几乎渗出血来。

两个“并列第一”，一个“甲等第二”.......表面看仍属顶尖，但与萧宁那扎眼的“甲上”和两个独占鳌头的“甲等第一”相比，高下立判，差距刺目。

他感到无数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其中不乏此前对他寄予厚望，此刻却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羞愤，因为他还有机会，那就是最后一科——策论！

只要拿下策论头名，凭借其远超他科的分量，仍有翻盘可能！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等待最终结果。

同样的想法，也在六皇子萧启的脑海中浮现！

他目前的成绩是一个“并列第一”，两个“第二”.....这成绩在萧宁那几乎全科碾压的光芒下显得如此无力。

封王的诱惑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