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余波
赵慕兰将昏迷不醒、后背血肉模糊的萧宁送回长宁宫,交托给老太监陈鸿与孙云等人小心照料后,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染血迹的外袍,便匆匆转身离去。
秋月带来的口信简短而紧迫:督公杨金火已率黑水卫进驻凤字营大营,命她即刻回营听令。
萧宁此前的分析言犹在耳——那名射杀六皇子的神箭手,极有可能就藏在她的凤字营中。这个猜测,如今正以最严峻的方式被验证。
当她策马赶回京都郊外的凤字营驻地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猛然一沉。
三千凤字营将士,铠甲齐整,列队于宽阔的校场之上,鸦雀无声。
而在他们周围,一队队身着玄色劲装、腰挎狭长绣春刀的黑水卫番子,如同沉默的幽灵,将整个校场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身上散发出的肃杀之气与军营的刚烈截然不同,那是一种专司侦缉、刑狱的阴冷寒意,仿佛连秋日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都失去了温度。
赵慕兰目不斜视,穿行于这诡异而压抑的寂静之中,径直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将军!”
帐外,二十余名百夫长焦急地等候着,见到她的身影,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围拢上来。
一名络腮胡百夫长压低声音,急急问道:“将军,外头传言是真的?……射杀六殿下的凶手,真是咱们营里的兄弟?杨督公这架势……是要拿咱们开刀?”
众人脸上写满了不安、愤懑与惶惑,黑水卫凶名在外,如今包围大营,挨个提审军官,气氛之凝重,足以让这些沙场悍卒也感到脊背发凉。
“噤声。”
赵慕兰抬起手,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虽只吐出两字,却带着主将的镇定与威严:“各归本位,约束好部下,未有命令,不得擅动,亦不得私下议论。”
她没有更多解释,转身掀开帐帘,步入大帐。
帐内光线略暗,气氛更加凝滞,五名百夫长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垂着头,身形僵硬。
主位之上,杨金火正襟危坐,双目微阖,仿佛假寐,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直到听见赵慕兰的脚步声,他才缓缓睁开眼帘,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落在她身上。
“将军!”跪着的五人见到赵慕兰,如同见到救星,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
“督公,”
赵慕兰站定,目光毫不退避地与杨金火对视,声音平稳,却带着武将特有的铿锵与质问:“如此兴师动众,包围我凤字营大营,提审我麾下军官,不知……是何用意?”
“奉陛下密旨,彻查六皇子中箭一案,限期三日,务求水落石出。”
杨金火声音不高,尖细平稳,却字字如冰珠落地,“说起来,赵将军亦是陛下钦点的协查之人。只是,督军不力,营伍不靖,致使凶手混迹其中而浑然不觉,将军这‘协查’,怕是……有些失职了。”
他毫不留情,直接点明要害。
赵慕兰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督公此言,可有凭据?”
“南苑围猎当日,获准进入猎场核心区域者,共计三千六百七十三人。”
杨金火不疾不徐地说道,如同陈述案卷,“迄今,六百四十名非凤字营人员已初步核查完毕,暂无疑点。余下未及详查者,皆在将军这三千凤字营中。而自围猎结束至今,营中竟先后有兵卒告假、无故缺席,行迹可疑者,不下百人。”
他略作停顿,从面前案牍上拈起一份折叠的纸笺,轻轻向前一递:“这五人麾下所属百人队,问题最为集中。本督已命人将营中所有无法自证当日准确行踪、或箭术记录出众却又无法提供合理证明者,悉数列出。共计……一百二十九人。将军,不妨一观。”
赵慕兰上前接过名单,展开,纸上是工整却冰冷的墨字,一个个名字如同烙印,刺入她的眼帘。
一百二十九人!几乎占了凤字营总人数的二十分之一!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督公,”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仅凭‘无法自证’便罗列如此多人,牵连是否过广?恐令将士寒心,亦伤军营筋骨。”
杨金火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声音却陡然转冷:“陛下旨意,宁可错查一千,不可放过一人!此案关乎天家血脉,社稷体统,莫说一百二十九人,便是将你这三千凤字营翻个底朝天,只要能揪出真凶,亦在所不惜!”
就在这时,帐帘微动,心腹太监左一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督公,营中名单所列一百二十九人,已全部集中看押于校场西侧。另,左二传来消息,先前告假离营的十七人,已在京畿各处陆续缉拿,正押往黑水司。”
“很好。”
杨金火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赵慕兰脸上,命令道,“将营中这一百二十九人,连同这五位百夫长,全部押回黑水司,分开详加审讯!”
“喏!”左一应声,帐外立刻涌入数名黑衣番子,动作利落地将跪在地上的五名百夫长架起。
“督公!”赵慕兰踏前一步,还想再言。
“赵将军,”
杨金火打断她,声音不容置疑,“你是凤字营主将,麾下出了如此纰漏,难辞其咎。为免瓜田李下,也为了查案便利,请将军……随本督一同前往黑水司。有些话,需当面问清。”
赵慕兰看着那五名被押走、面如土色的部下,又看了看帐外校场上黑压压的番子们控制住的士卒,知道此刻任何抗辩都属徒劳,甚至可能激化局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与无奈,沉声道:“好,本将随督公前往。但请督公务必明察秋毫,勿枉勿纵!”
“这是自然。”杨金火起身,玄色披风微动,“带走。”
…………
两天后,黑水司地牢深处。
刑具的锈腥、血液的甜腻、以及绝望的哀嚎,构成了这里永恒的背景。
真凶“浮出水面”——凤字营第三营第七都第十队的什长,祁军,箭术考核记录为“上等”,沉默寡言,无亲无故。
据“同队兵卒”指认及“查获”的“密信”残片,此人曾受“不明势力”重金收买,于围猎当日潜伏林中,伺机放箭,案发后次日,此人便“意外”失足落井身亡。
尽管只是一具泡得肿胀发白的尸体,东厂的效率依旧惊人。
祁军的尸体被当众大卸八块,挫骨扬灰。其远在数百里外的老家,九族之内,上至古稀老者,下至襁褓婴孩,共计三百一十七口,被尽数锁拿,押赴刑场。
罪名:谋害皇子,大逆不道。判决:满门抄斩,鸡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