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老子不稀罕
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进长宁宫的小院，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份沉凝的寂静。
冯宝手持明黄卷轴，在一众低眉顺眼的小太监簇拥下，踏入院门。
他脸上挂着宫中内侍惯有的、标准到近乎刻板的恭谨笑容，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愉悦的微光，却泄露了此刻截然不同的心境。
“十皇子萧宁，跪接——圣旨！”
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庭院的宁静。萧宁放下手中的书卷，缓缓起身，走到院中，依礼跪倒。
冯宝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声音抑扬顿挫地宣读起来，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十皇子萧宁，天资尚可，文采略具，于国事偶有小功。着即任命为工部右侍郎，兼领平安坊坊正，总辖坊内一应营造、民政诸事，望尔勤勉任事，不负朕望。”
“另，念尔皇子之身，虽未就藩，亦需府邸以彰体统。准予在平安坊内，开牙建造‘宁王府’。一应规制，比照亲王例。”
宁王，不出意外的话，将来萧宁就藩时的册封，应该就是宁王，只不过目前还没离京就藩，也没破格封王，但为了衬托皇子的高贵身份，所以通常会以王府开牙！
目前老二萧晨，开的是宸王府，老三萧鼎，开的是定王府，老四萧逸，开的是益王府！
如今，萧宁在众皇子中，算是第四个开牙建府的——宁王府！
然而，冯宝的声音在此刻微微一顿，随即，语调陡然转冷，如同寒流突降：
“然，查尔此前于皇极殿上，目无尊长，咆哮朝堂，殴击兄长，行止狂悖，无礼无德！朕念尔年轻气盛，兼有微功，姑且从轻发落。然，破格封王之事，暂且搁置，以观后效！”
“又，尔既已领工部侍郎之职，掌管营造之事。故，宁王府一切兴建用度、物料人工，皆由尔自行筹措安排。朝廷库帑，不予支应。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余音在寂静的小院中回荡。
冯宝缓缓合上圣旨，脸上那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愈发明显，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萧宁，将圣旨向前递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殿下，接旨吧。”
这道旨意，用意再明显不过。
前半部分是“赏”——给了官职和开府的资格；后半部分则是赤裸裸的“罚”与“辱”。
不仅将以大功换来的“破格封王”资格一笔勾销，更是掐断了营造王府最重要的银钱支持！
谁人不知，当年老二、老三、老四开府时，陛下大手一挥，内帑直接拨付每人至少五万两雪花银，用于王府选址、营建、购置器物奴仆。那叫一个皇恩浩荡，父爱如山。
可轮到萧宁这里呢？“自行筹措、安排”、“朝廷库帑，不予支应”——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他彻底推向了“自力更生”的境地。
这不仅是对他皇极殿上“忤逆”行为最直接的惩罚，更是皇帝对他态度转变的明确信号：圣眷已衰，甚至……已有厌弃之意。
冯宝心中那股憋了数月的恶气，此刻终于得到了宣泄。
看着这位曾经风头无两、甚至敢当面让自己下不来台的十皇子，如今落得这般“有名无实”、甚至有些灰头土脸的下场，他只觉得通体舒泰，连秋日的阳光都显得格外明媚了几分。
萧宁缓缓抬起头，脸上并无冯宝预期中的惊愕、愤怒或颓丧。他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澄澈。他伸出双手，稳稳接过那卷沉甸甸、却又轻飘飘的圣旨。
萧中天的心思，他岂会不懂？
皇极殿上的那一场“疯魔”，是撕破脸皮，是将皇家的遮羞布扯得粉碎。
对于那位习惯于掌控一切、喜欢看儿子们在既定规则下“有序竞争”的父皇而言，那不仅是“不孝”，更是对帝王权威最直接的挑战和蔑视。
现在，惩罚来了——用最现实、也最羞辱人的方式：给你个空头名分，却断你粮草，看你如何在泥潭里挣扎。
甚至，未尝没有等着看自己撑不下去，最终低头服软，回去磕头认错、摇尾乞怜的意思。
封王？呵，老子不稀罕！要靠跪地乞求、摇尾逢迎换来的王位，不要也罢！
银钱支持？呸，老子更不稀罕！前世商海浮沉，白手起家的经验还在脑子里。出了这四方宫墙，天高地阔，还怕赚不到养家糊口、甚至建府立业的本钱？
想用这点手段就逼我萧宁服软下跪？
天真！
“你在这……笑啥呢？”
萧宁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眼看向脸上笑意几乎要绷不住的冯宝，语气平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旨也宣完了，还有事没事？没事的话，就赶紧……葛屋恩——”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然后清晰地吐出那个字，“——滚！”
冯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得更满，只是眼神冷了下来：“呵呵呵……殿下，都到了这般田地，还……这般神气呢？老奴可是奉旨办事，也是替陛下传话关心殿下。这开府建牙，千头万绪，处处要钱。殿下若实在艰难……不妨去向陛下，或者哪位兄长，低个头，说几句软话？毕竟，骨肉亲情嘛……”
“老冯啊！”
萧宁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这番‘好意’，本宫心领了。不过，本宫骨头硬，膝盖弯不下去。倒是你，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又常在御前伺候，跪得多了，可得仔细保养着点，别哪天一个不小心，真把自己给跪残废了。到时候，怕是连滚……都滚不利索了。”
“你……”
冯宝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指着萧宁的手指微微发抖，胸膛起伏。
“滚。”
萧宁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过身，只丢下一个冰冷的字眼。
冯宝深吸几口气，终究不敢在长宁宫真闹起来，只得咬牙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带着一众噤若寒蝉的小太监，灰溜溜地快步离去，那背影，竟真有几分仓皇“滚蛋”的意味。
..........
冯宝一走，小院里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但随即又被一种新的、跃跃欲试的激动所取代。
“陈大伴，”萧宁唤过老太监陈鸿，“召集长宁宫所有人，院中集合，本宫有事宣布！”
“喏。”
陈鸿领命，很快，长宁宫现有的所有人员，齐聚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