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清朗行动（六）

当黑虎堂内喧嚣未歇，阴谋的毒汁正在夜色中发酵时，平安坊深处，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没有喧哗，没有灯火通明的密谋，只有冰冷的夜风，刮过新铺的石板路，以及……整齐划一、沉重而压抑的脚步声。

坊正衙署门前，火把高举。

橘红色的光芒下，一百六十余人肃然列队。

玄色劲装，皮甲护身，刀出半鞘，枪挺如林，一张张面孔在火光映照下，沉静如铁，唯有眼中跳跃着冰冷的火焰。

他们是老兵，是禁卫，是捕快，更是被“清朗”二字凝聚起来、即将涤荡污浊的利刃。

队伍前方，萧宁一袭玄青箭袖，外罩软甲，腰悬横刀，他没有披甲，却比任何人都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夜风拂动他的衣摆，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令人心悸的决绝。

在他身旁，孙云按刀而立，气息沉凝，赵无缺少年锐气，跃跃欲试，张叁、李肆、王伍三位捕头，则面色肃穆，眼含精光。

行动前最后的部署早已完成——一百六十余人，分作四队，萧宁自领一队，孙云、赵无缺、张叁各领一队，李肆与王伍，则带着部分人手，如同最沉默的锁钥，已悄然扼守住了平安坊连通外界的两个主要出入口。

每一队的目标、路线、对手的巢穴位置、预估人数、可能的抵抗程度，甚至突击的先后顺序，都被详细标注在发下的纸片上。

这些情报，来自孙云多日的侦察，来自百姓血泪的控诉，也来自对被捕乞丐的连夜审讯。

萧宁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队伍，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空中清晰无比，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一个时辰。”

他竖起一根手指。

“本宫要在一个时辰内，看到平安坊内所有榜上有名的帮派堂口，全部肃清。”

“四队并行，各自为战，以完成清剿、控制局面、缴获罪证为准，最快完成任务的一队——”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全体队员，每人赏银十两，领队者，赏银百两！”

没有欢呼，只有一瞬间更加灼热的呼吸和陡然锐利如刀的眼神。、

重赏之下，勇夫倍增，更何况他们本就为正义与秩序而战。

“现在，”

萧宁的手，缓缓握住了腰间横刀的刀柄，然后，猛地挥向前方沉沉的夜幕：

“行动！”

“遵命！”

低沉的回应如同闪过的闷雷，孙云、赵无缺、张叁三人，几乎同时转身，对自己麾下的队伍打出简洁的手势。

下一瞬，三支队伍如同离弦之箭，又如同分流的三道铁流，迅速而沉默地没入坊巷不同的方向，脚步声快速远去，最终被黑夜吞噬。

萧宁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身后这支四十余人的队伍，刘侯、刘兔、刘杰三人如影随形护在侧翼，秋月也一身利落短打，手持短刃，紧抿嘴唇站在他身后半步。

“第一站，”

萧宁吐出三个字，眼中寒芒骤盛，“斧头帮。”

斧头帮的堂口，设在平安坊西南角一片相对“体面”的区域内，是一座占地不小的宅院，高墙深垒，朱门紧闭，门楣上甚至还残留着不知哪个年月留下的、模糊的兽头雕饰，在这片贫民窟中显得格格不入的嚣张。

萧宁的队伍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逼近，在距离宅院三十步外的阴影里停下。

“殿下，就是这里。”

刘兔压低声音，指向那两扇紧闭的包铁木门。门檐下，挂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里，两个抱着棍子、倚着门框打盹的汉子身影隐约可见。

萧宁微微颔首。

无需多余命令，刘兔如狸猫般弓身，助跑，蹬墙，双手在墙头一搭，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翻入了院内。

刘侯与刘杰对视一眼，各自带了两个身手最敏捷的老兵，如同捕食的夜枭，贴着墙根的阴影，向门口摸去。

夜风呜咽，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动静。

门口那两个守卫，或许还在梦里掂量着明日帮主许诺的“犒赏”，或许在抱怨这寒冷的长夜，直到冰冷的刀刃贴上脖颈，捂住口鼻的粗糙手掌带来窒息般的恐惧，他们才骤然惊醒，瞳孔里倒映出同伴同样惊骇的脸，以及黑暗中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唔……”

短促的闷哼被掐灭在喉咙里，两具软倒的身体被迅速拖到墙角阴影处。

几乎同时，院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是门闩被抽开，厚重的包铁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隙，刘兔的脸在门后一闪。

萧宁一挥手。

身后四十余名老兵，瞬间动了，他们没有呐喊，没有点起火把，只是以三人或五人为一组，如同训练过千百遍般，沿着刘兔拉开的门缝，鱼贯而入，迅速散开，扑向宅院内各个亮着灯或可能有人的房间。

整个过程迅捷、安静、配合无间，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又如同一股无声漫入宅院的寒流。

先是后院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响和重物倒地声。

接着，东西厢房的门被猛地踹开，里面刚刚被惊动、还在迷迷糊糊摸刀的人，尚未看清来者面目，便被迅猛的近身格斗击倒、制伏、捆绑，嘴巴被破布塞紧。

直到队伍突进到中院，接近正堂时，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大喝才终于撕裂了这诡异的寂静：

“什么人？胆敢夜袭我斧头帮？！”

“哐哐哐——！”

急促的锣声紧接着炸响，在夜空中传得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