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时代与传承
于是,那个暑假,马嘉檀跟着母亲带领的一支小队,去往一个偏远县。
路程漫长而颠簸,从西宁坐长途汽车到州府,再转乘县医院派来的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好几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小镇只有一条主街,卫生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
听说省里的专家来了,许多牧民和农民早早就在卫生院门口排队等候,很多人脸上带着高原阳光刻下的深深刻痕,眼神淳朴而充满期盼。
李雪梅和同行的医生护士立刻投入工作。
看诊,检查,发放免费的基础药品,讲解常见病的防治知识。
马嘉檀的任务是帮忙清点和整理带来的医疗器械、药品,协助发放妇幼健康宣传资料,给排队等候的人递水,做一些简单的记录。
她看到母亲耐心地为一位怀有身孕、却严重贫血的年轻藏族妇女检查,详细询问她的饮食、劳作情况,通过翻译告诉她必须补充铁剂,要多吃什么食物,不能再干重活。
看到同行的儿科医生为一个咳嗽不止、小脸烧得通红的孩子听诊,孩子的母亲焦急地抹着眼泪。
看到护士阿姨手把手地教一位老奶奶如何正确测量血压。
她也看到了卫生院的简陋:设备陈旧短缺,药品匮乏,仅有的几位医生护士忙得脚不沾地,知识结构也相对老化。
一位乡医拿着一个疑似宫外孕的病例片子,紧张地向李雪梅请教,李雪梅对着阳光仔细看着那片模糊的影像,眉头紧锁。
这些场景,深深印在了马嘉檀的脑海里。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母亲平日工作的另一重意义,也感受到了“医疗资源不均”这五个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然而,最震撼她的一幕,发生在他们准备离开这个小镇,前往下一个巡回点的前一天傍晚。
一辆破旧的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疯了一样冲进卫生院狭窄的院子,差点撞到人。
车上跳下来两个皮肤黝黑、神色仓皇的汉子,用带着浓厚口音的汉语夹杂着藏语大喊:“医生!医生!救命!我媳妇要死了!”
他们从拖拉机车斗里,抬下来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女人,身下垫着的旧毡毯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浸透了大半。
那女人非常年轻,看起来甚至不到二十岁,脸色是一种骇人的死灰,双眼紧闭,气息微弱,腹部高高隆起。
李雪梅和县卫生院的医生立刻冲了过去。
检查发现,产妇已经昏迷,血压低得几乎测不到,胎心微弱且缓慢。
这是典型的产科急症——胎盘早剥合并大出血,随时可能一尸两命。
“必须立刻剖宫产!送县医院来不及了,就在这里做!快准备手术室!”
李雪梅当机立断,声音冷静得近乎严厉。
卫生院的“手术室”只是一个稍微干净些的房间,设备简陋得可怜。
但此时此刻,没有别的选择。
李雪梅和县医院跟来的一位产科医生,加上卫生院的医生护士,迅速消毒,准备器械。有限的血液储备被紧急取来。
马嘉檀被要求待在房间外。
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里面紧张到凝固的气氛,看到无影灯下母亲沉着却极度专注的侧脸,看到护士们快步来回。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门外,产妇的丈夫和另一个大概是兄弟的男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其微弱的婴儿啼哭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医护之间急促简短的交流,仪器发出的单调声响。
又过了仿佛无穷久的时间,手术室的门开了。
李雪梅走了出来,她摘下了口罩,手术衣的前襟溅上了血迹,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与哀恸。
那个年轻的丈夫猛地站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雪梅,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李雪梅看着他,声音沙哑而疲惫:“孩子保住了,早产,情况不太好,需要立刻转运到州医院新生儿科。产妇……我们尽力了,出血太急太多,并发弥散性血管内凝血……没救过来。”
男人像是没听懂,愣愣地站着。
他兄弟踉跄了一下,扶住墙。
这时,护士抱着一个用旧床单包裹着的婴儿出来,快步走向早已联系好的州医院救护车。
而另一边,两个卫生院的护工,推着一张蒙着白布的担架床,缓缓走了出来。
白布下,是一个刚刚逝去的年轻生命。
马嘉檀就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副担架从她面前经过。
一阵风吹来,掀起了白布的一角,露出了下面一只苍白纤细还沾着血迹的手,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个廉价的金属戒指。
就在这一瞬间,担架另一边,那被匆匆抱上救护车的早产儿,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突然迸发出一声响亮而凄厉的啼哭,划破了黄昏哀戚的寂静。
生与死,迎接与告别,极致的喜悦与彻骨的悲痛,就这样以最残酷、最直白的方式,同时降临在这个刚刚成为父亲、又瞬间失去妻子的年轻男人身上,也重重地撞进了马嘉檀的眼里和心里。
她脸色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不得不紧紧捂住嘴,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她感觉浑身发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婴儿的啼哭,眼前却是那只苍白的手和缓缓推走的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