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
天亮
坦克里一时沉寂下来,气氛有点尴尬,宋星河关掉了麦克风,用左手扒拉了一下自己那短短的寸头,整个人有种无处安放的窘迫。
他这一生,经历过无数枪林弹雨,但却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胆怯,只敢偷偷瞄许之窈的侧脸。
许之窈低头不吭声,开始研究自己身上防弹衣的走向,嗯不愧是国产货,走线质量真的不错。
此刻,万懒俱静,从炮台小小的观察口望过去,外面漆黑一片,只有强光映在沙漠上。
宋星河从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和一瓶水,递给许之窈。
“吃点东西吧。”他轻声说。
许之窈擡眸看向宋星河,男人不敢看她的眼睛,尴尬地低着头。
她心里无奈,却还是接过压缩饼干,松开了和他牵着的手,撕掉包装。
女人柔软的手指从自己的掌心滑走,宋星河失落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心里莫名开始懊悔。
撕开包装,许之窈把饼干掰成两半,递给宋星河一半。
水只有一瓶,许之窈照例喝一半,自然而然把瓶子递给他。
宋星河不动声色地接过,就着喝完。
分享了剩下的最后物资,许之窈抱着双臂,静静发呆。
许久,她才轻声问道:“你还有什么办法?我们要怎么出去啊?”
话题又转了回来,宋星河蹙眉道:“没办法,夜里能见度低,他们不会攻过来,白天可就不一定了。”
坦克里不是久待之地,等到明天天亮,是生是死,总会有个说法。
帕特集团屠杀坎里亚平民,作风过于残忍,联合国已经对坎里亚实行了武器禁售政策,冲锋枪一类的轻武器或许还能靠军火商走私购买,但坦克实在太珍贵稀少了。
只是履带断裂的坦克,修好了还可以继续用,但如果要强攻,势必造成损坏。为了两个华国人,帕特集团未必会愿意承担这样的损失。
更何况,吉尔卡更不希望他们死在这里。
这也是宋星河从刘指导那里得到消息后,敢赌这一遭的原因。
可他算来算去,却没想到,最后被困在这里的,会是他和许之窈。
他们这一路,可杀了帕特集团不少人,这样的血债,是吉尔卡靠一己之力能够压下来的吗?
宋星河并没有完全的把握。
“不过你和我不一样。”宋星河转头看向许之窈,目光里有种微妙的复杂情绪,“我是军人,而你是平民。”
许之窈愣了愣,不明白宋星河话中的意思。
“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他们真的攻过来,我死以后,你就投降。”宋星河笑了笑,他的手擡起来又放下,避开许之窈刺来的目光,“按照惯例,他们不会杀你,最多要一点赔偿金,外交部一定会从中斡旋,救你出来。”
许之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觉得自己刚才听到的话,似乎是在做梦一般。
“宋星河你什么意思?”许之窈质问道。
宋星河仰头,看向炮台顶盖,坦克里实在过于狭小,他想躲许之窈,都没处躲去。此刻,他不敢看她的脸。
“我不是说一定会这样,只是如果遇到最坏的一种可能性。”宋星河强调道,“我是军人,战死在这里,也是我的责任,但这不是你的。”
许之窈瞪着宋星河,此刻的宋星河很有些狼狈,他的脸上有一道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擦伤,像是子弹擦过脸颊而过的痕迹,衬得他的皮肤略有些苍白,只有一双眼睛,仍然闪着光。
他是个坚毅的军人,谈起生死,有种普通人没有的自若和淡然处之。
许之窈知道,可能在像宋星河这样的人心里,生与死早已想过很多遍了,可她不是,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尤其是宋星河一步一步带着她,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
从尼热拉到瓦卡,再到集中营,宋星河永远那么胸有成竹,他是个让人信任的领导者,可是现在,他在说他会失败。
“我不。”许之窈的声音无法克制地哽咽起来,“宋星河你看着我!”她气道,“你不是说要保证我的安全吗?你死了,还怎么保证?你想办法啊,你不是说吉尔卡不会希望我们死的吗?你刚才怎么跟徐晋他们说的?”
许之窈连声的质问,一声比一声嗓门高。
她不想哭,可是此时此刻,她眼里的泪水却忍不住地涌出来。
她强迫宋星河看她,她的手捏着宋星河的脸,强行让他看着她的眼睛。
第一次,许之窈在宋星河的脸上看到了心虚的表情,他还是不敢看她。
许之窈气急了,“你刚才跟徐晋说的都是糊弄他的是不是?你早就做好打算,会死在这里?”
宋星河没有否认,他哑声道,“你别着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现在的局面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我……”
“那就是不要再说那种极端的可能性!”许之窈突然往宋星河这边靠了靠,她想站起来,却不小心撞到了头上的金属,发出“砰”得一声声响。
后脑勺一阵钻心似的疼,许之窈捂着头倒抽了一口凉气。
宋星河吓了一跳,伸手扶她,下一刻许之窈心里一横,低头咬住了宋星河的唇。
“刚才为什么停下?你是不是不敢?”许之窈两只手揽着宋星河的脖颈,挑衅地说道。
起先,宋星河似乎有些愣住了,而后他回过神来,揽着许之窈的腰,将她整个人抱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怀里。
坦克的炮台内空间狭小,许之窈得弯着腰,才能保证不继续撞头。
宋星河一只手抓着许之窈的衣领,另一只手则护着她的头,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两团火在里面燃烧。
“你想试试看?”此刻,宋星河不再回避许之窈的目光,他盯着她,如同野兽盯着自己的猎物,喉结翻滚间,他的神色五味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