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水楼台先得月(中)
近水楼台先得月(中)
李莲花擡眸看他,眼尾上挑。
“从昨晚到现在你都没用过饭。”李相夷打开紫檀木川见提箱取出一碗生滚鸡丝粥并几碟小菜,“这是我从城中酒楼买来的膳食,来尝尝合不合你胃口?”
睡了一觉,李莲花精气神明显好了许多,又的确是饿了,他兴致盎然地凑近李相夷,就着他的手喝下了整碗粥,另几样小菜是看都没看。
李相夷喂他喝完粥后松了口气,对他只喝粥不佐菜的做法没有半分意见。
他拿起另一碗粥,拣了几筷子菜拌在粥里吃完。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草草应付过晚饭后,李相夷昨晚订购的棺材被棺材铺老板与伙计送到李宅。
大门没有上锁,也不会有人进来偷盗,毕竟此间宅邸荒废多时。
天边几只飞鸟徘徊,鸣出嘲哳之声。
棺材铺老板战战兢兢地在大门口走来走去,有些不敢推门,毕竟李家灭门这么多年,突然有一天冒出个人来说要给李家人收尸,还是在黄昏后收尸,任谁都会奇怪害怕。
棺材铺的伙计也是两股战战抖个不停。
若不是眼看夜幕马上就要降临,实在不宜久留,又想到李相夷许诺的丰厚定金,棺材铺老板估计真的会跑路。
他按照李相夷的要求将棺材放到影壁前,放完后,一个荷包从半空落到棺材铺老板手上,他掂了掂重量,又借着尚未消逝的日光打开一看,荷包里满满当当装着五十两金子。
他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口中连声道:“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一边说,一边招呼着伙计退出宅邸,他一人殿后,还顺手带上了大门,等到彻底踏出李家大门,那棺材铺老板领着伙计匆匆离去,半刻不敢停留,那架势活似身后有狮子追他一般。
李莲花和李相夷把挖出来的尸骨一一放进棺材,又按照从书房里找出来的祖坟线索将他们葬到祖坟。
彼时李莲花左手边一张潮州舆图,右手边一张大熙舆图,他指着大熙舆图道:“若真论起来,芳玑王与萱妃长眠的一品坟才真真正正算是我们李家的祖坟呢。”
“哦?”李相夷挑眉,明知故问道,“那依乖乖之见,是想将父母亲眷都葬回一品坟咯?”
“不必。”李莲花摆摆手,又意有所指地擡手指天,“我们此番大动干戈已经够惹人注目,若是再牵扯到一品坟,恐怕金陵那位是真要坐不住了。”
闻言,李相夷眉眼骤然低垂,手指摩挲着少师剑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见李相夷久久没有回答,李莲花擡眼一望,只见他面上神色漠然冷静,鸦睫低垂,掩去眼中晦涩。
“李相夷?”李莲花好奇地从椅上撑起身子擡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神呢?”
李相夷温柔觑他一眼,扣住他纤长的手翻来覆去地揉捏:“我在想,昔年我李家灭门一事,当真是家贼与山匪勾结这么简单吗?”
话音刚落,李莲花觉得现在他的脑子就如同普渡寺的梵钟,被僧侣拿撞钟柱撞得脑海里嗡嗡作响。
他神色与呼吸俱都沉重起来:“你的意思是?”
李相夷眉头微蹙,眼眸一凝,冷厉非常,似射出一道逼人寒光:“我总觉得……这件事的背后有皇室的参与。”
“或许是我多虑了。”
李家先祖是芳玑王与萱妃之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即使年幼的孩子逃过一劫,皇室又怎会真的放过他?
可又说不通,为何皇室隔了许多年才动手?
这般想着,李相夷忽然看了眼李莲花,若不是有赵清宁在,依他对李莲花的了解,血脉一旦暴露,皇帝必会赶尽杀绝,李莲花一定会不愿他人受难从容赴死。
李相夷的手倏然握紧,惹得李莲花眉头一皱。
感受到被他攥在手中把玩的手陡然一颤,李相夷嘴角扯出一抹不明显的笑,半是自我反驳半是劝解提醒道:“但是经碧茶一事,乖乖也该明白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
虽然他嘴上说着“多虑”,但心里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总而言之,现在还是安葬父母亲族最为要紧。
挖出来的尸骨加上李相显,总共一百五十六口人,也就是一百五十六口棺材,光是挖坑就已经让李莲花与李相夷忙到后半夜,等他们把棺材下葬填上封土又立下墓碑后,天边已然泛起黯淡青色。
线香点燃的青烟袅袅娜娜,好似弯曲的河流,纸钱燃烧所化成的灰烬在空中盘旋,像极了某种飞蛾。
李莲花默默地烧纸钱。
李相夷跪在地上,目视前方的墓碑,他不知道他的父母是那些尸骨中的谁,思寻着反正祖坟葬的都是自家人,对谁说都差不多,便直接以一概全,郑重道:“爹,娘,相夷有罪,这么多年都不曾回潮州替您收敛尸骨,使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息,请爹娘勿怪。”
“还有……我和莲花的事……”
李莲花烧纸钱的手猛地一顿,眼睫微微颤动。
“请原谅我的不孝之举,我与莲花两情相悦,希望爹娘在天之灵能够准允。”
李莲花将纸钱扔进燃烧的火堆中,然后与李相夷一同跪好:“爹娘若要怪罪,也不要只责怪相夷一人,我亦有错。人生百年,能得一真心相许之人何其不易,望爹娘与各位亲眷成全。”
言罢,纸钱燃烧得更加雀跃,仿佛在跳舞一般,线香更是直直隐没于虚空,即使有风时不时刮过,香烛焰火也照旧在跃动。
李相夷听漆木山与岑婆说过,若是遇见这种情形,大多是后辈的许愿被先人看见听见,做出了好的回应。
他带着李莲花给这一片的墓碑磕了三个头,与李莲花异口同声道:“多谢各位成全。”
阳光照进这方天地时,李莲花与李相夷才刚祭拜完,二人收拾好铁锹锄头,又盯着纸钱香烛线香彻底燃烧完确保不会因此而发生山火后,才离开祖坟所在的山林。
下山时,李莲花与李相夷并肩而行,不发一语。
“对了。”临近山脚时,李相夷双眼一凛,忽地问道:“小花,你之前说,在你那个世界,衡征帝最后将皇位传给了谁?”
李相夷突如其来冒出的一句与今日迁坟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令李莲花怔愣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