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与子同袍

自从莞妃出宫后，或者说自从年世兰对胤禛封闭宫门后，他对后宫算不上很热切。这两年，虽然黎萦与安陵容的恩宠不断，还添了贞常在与康常在两位新人，但都淡淡的。

唯有在今穗月出现后，胤禛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情绪。他似乎被两股力气撕扯着。

一方告诉他，嬛嬛与他劳燕分飞不正是因为他把嬛嬛当成了纯元吗？可另一方，今穗月的一举一动太像嬛嬛了，就好像老天特意把今穗月送到他身边来，就是为了再给他一次机会！

于是，他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溺其中。他带着对甄氏的补偿对待今穗月。哪怕只因为她简简单单一句“可臣妾想让皇上陪着臣妾”，他就愿意缺席果郡王的婚宴。

齐月宾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今氏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未必能经受得住这些糖衣炮弹，她问道：“做皇上的宠妃不好吗？”

谁知今穗月竟似听了什么笑话一般，扑哧一声，“这宫里的妃嫔，皇上哪个没宠过？今日因那么一丁点宠爱笑的人，未必明日不会因此痛哭。”

齐月宾这才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她是与莞妃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笑起来时更像。但是当她敛了笑意，端出一派威严时，眉梢眼角的疏离与冷漠都显现了出来，齐月宾几乎没有在莞妃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态。

吉安送了一些糕点来待客，今穗月低眉扫了一眼，“娘娘勿怪，嫔妾爱吃酸的果脯，不知娘娘宫里可有？”

齐月宾吩咐了一声，“去拿。”

片刻后，吉安呈上果脯，今穗月用银叉挑了几块肉肥得吃，动作优雅、落落大方。

齐月宾屏退了宫人们，问道：“你想与本宫如何一致对外？”

既然要坦诚相待，今穗月给齐月宾讲了一个故事——

她是五年前入宫为婢的。那时候，她父亲在岳家的提携下做了一个小官，她的父亲还给她订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邻居家的哥哥，姓柳，是个文采卓然的俏公子。

柳公子的学问很好，十二岁就中了秀才。今穗月肚子里的文墨不多，但她很喜欢听她的柳二哥给她读书。

他平日里读圣贤书最多，什么孔子、颜回、孟子、荀子不离口。今穗月听了总打哈欠，她喜欢听那些戏本子里的故事，什么《救风尘》《西厢记》《桃花扇》，她都爱听！

柳公子每日看圣贤书累了，总会给她读上一段作为调剂。后来，父亲叮嘱过她，不要打扰柳公子读书，他是要正经八百地走仕途的人！

今穗月只好作罢，但她的柳二哥疼她。还是会隔三岔五地给她念书听。今穗月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既然不读戏本子，那就读诗词吧！正好她也跟着熏陶熏陶！

于是，柳公子开始每日给她背一首诗词。

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到“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再到“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今穗月觉得这些诗真的是太美了！

柳二哥每说一句，她就在心里记一句。不知不觉，她长大了，需要入宫了。

今穗月入宫的那一年，柳公子正好科举。今穗月偷偷在宝华殿门口许愿，希望她的柳二哥能高中！

果然，后来柳公子在信里说，皇上点他为探花，只等今穗月出宫，就八抬大轿娶她做夫人，在那封信里还夹杂着一颗小小的红豆。

今穗月把它做成了一颗骰子，时刻带在身上。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所以，当有一位姑姑提过一句今穗月模样娇俏，很像新进宫的莞常在时，她故意将自己画丑了！

那姑姑叹了一声，点着她的脑袋说，“你这丫头，真是死脑筋！与莞常在像，难道是什么坏事吗？”

今穗月想：这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皇上一把年纪，比他爹还大几岁！谁稀罕给老头做妃嫔啊？

她要去做她的探花夫人！

最好柳二哥的新府邸还能跟她家挨着，这样她就能日日回家看望娘亲了！

今穗月就这么一年一年熬着，盼望着出宫的那一日。

然而，天不遂人愿。

她最初察觉到出了意外是一连三个月都没有收到父亲、母亲与柳二哥的来信。她开始焦躁不安，使了许多银子托人出宫打听。后来问得，说是他的父亲牵扯进了敦亲王谋逆一案。

今穗月急得团团转！

怎么可能呢？她父亲一生谨慎，只图一个安稳度日，连敦亲王是圆的扁的都不知道，怎么会牵扯其中呢？

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皇上随手抖落下的一粒灰尘，于她们而言都是巨大的岩石，足够活活将人碾压死！

今家倒了，柳公子为今家的事情忙前忙后最终受到了牵连。就如同当年甄家那般，替甄远道求情的官员们，几乎都被皇上关押入狱。

今穗月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托人带出去，请他们想法子疏通打点。一笔笔的银子砸进去，愣是一点水花都没溅起。

她甚至想过冒死觐见，但还没见到皇上的面，就被人拦下打了一顿。等今穗月能下床走动了，双亲与柳公子的死讯也传来了。

据说，她的母亲得了重病不治而亡，父亲在狱中绝望自裁。柳二哥为了她家的事情，被他的宗族放弃了。探花又如何，总不能招来满门祸事吧？

宫里忌讳哭丧，更忌讳烧纸钱。她连正大光明地祭奠他们，都做不到！

后来，她使了一点银子，换到倚梅园里当差。

她看着自己出挑的容貌映照在水缸里。

与莞常在像，难道是什么坏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