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碧罗衣
她回到母亲灵前上香默祷,独自站在灵位前,低低祈求:“若娘亲泉下有知,请引领女儿寻到所有线索,将凶手绳之以法,为您报仇雪恨……”<
可在这夏夜中,除了夜风吹动挽联,白纸黑字徒增凄清悲切之外,没有任何回应。
她站了片刻,转身向着后院的水阁走去。
沿着游廊而上,耳边虫鸣声声,面前飞萤点点,与母亲去世的那一夜,一模一样。
她走上高台,穿过水阁前小小的空地,进入水阁廊下。
母亲的血迹依旧还在砖地上,只是被黑夜掩盖,已经不再明显。
她默默推开阁门,踏了进去。
小小的孤灯照亮了面前的小阁,走过丈余见方的前堂,便是凌乱的后堂。
母亲的尸身是拆走床板抬出的,如今被褥都叠放在墙角。因为千灯不许别人踏入,就连那日她翻倒在地上的抽屉,也依然还丢在原处。
她将抽屉翻过来,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放回去,安回柜中。
这个抽屉里,应该是少了两样东西。
一封信,一把刻刀。
刻刀在她七八岁的时候放入,而那封信,则应该是母亲去世当日换衣服时,将它放进去的。
它们是何时被人盗取的?
母亲换好衣服后,她们母女一直待在后堂,就连晚膳也是送过来在里面用的,绝对没有任何人有机会拿走。
唯一一个进入内堂的人,是田嬷嬷。但她只来送过一次茶水、一次饭,没有机会接近衣柜,更不可能翻找东西。
是在……母亲出事时被盗的吗?
从听到声音到她带人赶到的那短短的时间内,凶手是如何杀人、寻物,又在所有人眼皮底下逃跑的?
她脑中急速思忖着,目光无意识地在室内扫过,落在地上一件青衣上。
母亲去世后便闭锁的阁内,怎么会突然出现一套青衣?
她提灯过去,将衣服拎起来一照,发现胸口的破洞与血迹后,才恍然发现是她替母亲换下的那套青碧色衣裙。
这衣服白天看来碧彩流动,鲜亮明灿,可在黑暗中被橘黄色的灯光一照,却变成了暗青色,看起来,竟与母亲送给田嬷嬷的那套也差不多。
一瞬间,她只觉脑中有什么东西闪过,令她脊背生寒。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椅中,将一切来龙去脉都在脑中翻滚着,一再地重置回想。
一领没有灰尘的大篾席,一个不曾有人进入过的池塘……
密实平整的东西,能挡住很重的物事……
母亲出事的那一夜,诡异出现在假山上的哭泣声……
母亲送给田嬷嬷的那件缎面青衣……
在她与众人赶到时,无声无息消失的凶手……
石径缝隙中的树皮与黍米,甚至是,木头另一端,那些被碾碎的蜗牛……
直到灯笼中的蜡烛燃到了尽头,窗外那暗沉沉的夜被熬过去,又一个破晓黎明来临。
所有一切,便如散落的珠串,终于被一根丝绳串起,彻彻底底地呈现在她的面前,完整无缺,分毫不差。
她如梦初醒。
“原来……如此!”
她仰头紧闭上眼。在天边的鱼肚白前、在这高阁水风之中,想着母亲无辜招来的杀身之祸,想着朝廷恩典的选婿之会成为凶手作乱的戏台,想着那一夜母亲与她相望流萤、相拥而眠的最后一刻,眼泪夺眶而出,无法遏制。
临淮王是说到做到的人。
天色大亮时,长安城的捷报已经传来。千灯在水阁枯坐的这一夜,丹凤门已破,太子在临淮王的护送下,顺利入主大明宫。
含元殿下一场激战,称帝不过数日的逆贼朱泚,被临淮王的雪犀弓一箭贯穿咽喉,死于九龙云陛上。
朔方军被誉为西北铁军,从老临淮王手下培养起来,纵横四十年间无人匹敌,靠的便是军纪严明,令出速达。短兵相接不过半日,长安城内巷战结束,虽有部分乱军躲藏在坊巷旮旯间,但太子于含元殿整肃朝纲,未能跟随帝后西行的低阶官吏接到命令,奔赴各部听令,与一百零八坊的里正配合清剿,灭除乱军余孽只是时间问题。
大明宫中灯火彻夜未熄,封城一昼夜后,朱泚并归附他的一众将官人头已悬在城门上。
安民告示招贴在各个城门口,告知百姓们,朝廷已诛杀逆贼、光复长安,之前出逃的长安居民可各自回家。只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城内必定是戒严状态,出入需要严密盘查。
消息传到昌化王府的田庄内,众人都是欢庆不已,喜极而泣。
“县主,咱们赶紧回王府吧!”琉璃牵着千灯的衣袖,涕泪涟涟,“我好担心璎珞姑姑和珍珠琥珀她们,不知道她们躲在王府,如今怎么样了……”
千灯尚未回答,便听到前边院子的嘈杂声音传来。
抬眼一看,除了被关押的南禺外,其余九个夫婿候选人一起到来,显然是要向她辞行了。
她起身相迎,声音清冷:“时局初定,诸位如此着急,立马便要离去吗?”
她一身素白衣衫,素净面容上脂粉未施,略显凌乱的刘海被风斜掠,再也遮不住右眉上那道横劈过眉骨的疤痕,令她原本清丽绝俗的面容白璧微瑕,显出一丝锋锐来。
诸人一起向她行礼,垂手肃立,一时无法开口。
她目光冷冷从他们身上扫过,道:“不过,要走也不急于这一时,如今长安初定,城门刚开,你们现在过去只会拥堵于门口,反倒徒增烦扰。”
薛昔阳见她神情如冰凌,立即走上几步,一双天然妩媚的桃花眼中,似含了比往日更多的氤氲水汽:“县主说的是。时局尚不安稳,如今道路初开,正是动荡之时。昔阳家人不在京中,愿县主允我在庄内再留几日,为县主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