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扳指 - 千灯录 - 侧侧轻寒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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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扳指

在众人哗然的吸气声中,她目视苏云中,厉声问:“苏云中,你还有何话说?”

苏云中嗓音微变,但却竭力维持镇定:“零陵县主,你联想丰富,大胆假设,在下十分佩服。可指认别人是凶手,难道单凭一张嘴就可以了?你无凭无据,所说的一切全是臆测,说我箭术超群,说我暗夜杀人用席子逃脱,说我用萤火虫做标记,可全是你在说,随意乱泼污水,却没有任何实际证据!”

“谁说没有?”千灯冷冷地看着他,目光中锋芒更盛,“我说过了,只要你干过坏事,那就难以避免会留下证据!”

千灯说着,命人将那领大篾席卷起,在日光下她蹲下来,仔仔细细地在上面寻找着。

许久,她在席子外侧某一处发现了自己要寻找的东西,抬手将那细小的东西抽取出来,展示在苏云中的面前,也展示在所有人的面前:“这就是,你那一夜犯过罪的证据。”

她的手纤细莹白,修长的手指中捏着的,是一条极细的靛青丝线。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身着靛青衣服的苏云中身上。

“一条勾在篾席上的、靛青色蜀锦的丝线。苏云中,据我所知,我十个未婚夫候选人、包括庄子内所有人,穿靛青色蜀锦的人,只有你一个!”

苏云中那一直镇定的神情,此时终于剧变,他下意识地瞄了自己肩部的衣服一眼,惨白着脸,缓缓地站了起来。<

而千灯举着那一缕丝线,向着他逼近了一步,问:“苏云中,你回答我,若你没有用过我适才演示的那个方法,那么,你一个外来的人,身上被勾破的丝线,为何会出现在这领深藏仓库的篾席之上?”

苏云中张了张嘴,却也从辩解,只能死死盯着那条比发丝还细的线,满脸不敢置信。

纪麟游反应最快,跃身而出,将苏云中的手反剪,一把压在了案几上。

“说,你给我说清楚!”千灯将靛青丝线递到他面前,厉声喝问,“你要为你妹妹报仇,为何不杀了南禺,为何要杀害我娘,为何要杀害福伯!你爹娘,是否知道你的谋划?”

听到爹娘二字,苏云中终于再也忍不住,被压制的身躯用力挣扎着,脱口叫了出来:“他们与此事无关!我……我是失手杀人,我想杀的,不是夫人!”

这认罪的一句话,终于从他的口中说了出来。

仿佛尘埃落定,千灯的手脱力垂下,手指一松,捻在指间的那条丝线被风卷走,再也不见踪迹。

但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死死瞪着苏云中,从牙缝间狠狠挤出几个字:“因为,你原本要杀的,是田嬷嬷!”

“这老畜生,明知我妹子与南禺已私定终身,却依旧劝说他来参选,甚至私下泄露考题,她……本就该死!”苏云中停止了无望的挣扎,面容却开始微微抽搐。

“那一夜,我下定决心,要杀害田嬷嬷,嫁祸给南禺,因此引走了南禺后,便顺着游廊进了高阁……我没有杀过人,黑暗中紧张慌乱,而这时屋内出来一个提灯的人,昏暗灯光下,我看她穿的衣服青沉沉的,与白日里田嬷嬷炫耀过的夫人赏赐的衣服几乎一样,于是我立即对准她的胸口射去——但就在她惊呼倒地时,我知道完了,我杀的人,不是田嬷嬷,而是夫人……可一切已经来不及,听到声音的你们已经顺着游廊追了上来,我只能按照原计划,借由篾席与松木逃离。当时阁中一片混乱,自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下方黑暗的草地,我将席子卷起,迅速与木头一起滚去灌木下,然后跑出去和其他人会合……等到县主出庄去寻医时,我再趁四下无人,将它们原样放回仓库内。”

他紧闭上眼,所有情绪全被隐藏,只有眼角渗出的湿润,不知是绝望,还是悔恨。

“原本,一切都天衣无缝……所有一切线索都指向南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局中,只要我离开庄子消失,一切便都神不知鬼不觉,南禺将被问成死罪,我妹子的大仇得报……可谁知道,我千算万算,算漏了县主你……”

是,在场所有人望着伫立于草坪之上的千灯,想着她仅凭一己之力,便在所有纷繁虚幻的假象与错综复杂的证据中,抽丝剥茧,迅速揪出了真凶,都只觉得心口敬佩与震撼混杂在一起,久久不能平息。

千灯盯着苏云中,继续逼问:“你确定,当夜你只杀了人,未曾取走阁内任何东西?”

苏云中面露茫然,问:“什么东西?”

“一封信,和一把刻刀。”

苏云中如今吐露了杀人实情,心底那根弦松了,倒似松了一口气,惨淡摇头道:“我哪来的时间偷取东西?杀完人后,夫人倒地,田嬷嬷呼喊,你们又立即追击过来……我当时手抖得弓都快握不住,连补杀田嬷嬷的时间都没有,怎么去阁内偷东西?”

千灯紧盯着他,一字一顿问:“你没有?”

“没有!我只想要南禺死!”苏云中咬紧牙关,从口中挤出几个字,“我妹妹她……自小乖巧懂事,每次我去探望她时,她会亲亲热热地握着我的手叫我阿哥……她喜欢吃甜食,我给她带一点糖果蜜饯,她便吃得眉眼弯弯,笑得好开心的模样……”

南禺蜷在地上,听着他的话,看着他投在自己身上那刀锋般的眼神,不敢出声。

“我在公家谋了差事后,家中宽裕了,想接她回家,可她不肯,只说养父母多年恩重如山,她会好好奉养他们。她还说,自己心中已经有了合意的人,等到一切定了,她会告诉我们……她不舍吃穿也要存钱,让我替她给对方选个扳指,说他最近学射箭,要保护好手指……可我没想到,那天乐游原上,我一转头看到身旁的你,南禺!你手上戴的,正是我当初替妹妹买的那枚扳指!”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南禺的手上。

他尤带血痕又被反剪的手上,果然戴着一枚青玉扳指。

那扳指质地并不算上乘,甚至还有两点黑斑,但因为黑斑的形状类似于两朵相聚的浮萍,显得格外别致起来。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害我妹妹一尸两命的男人,就是你!”

初次见面时,因为金堂刻薄嘲笑,苏云中差点在遴选现场当众动手——

因为金堂剜了他心底最深的伤疤。

而乐游原上那一刻,他替妹妹买的扳指忽然出现在眼前,苏云中在心绪大乱之后,立即明白了一切。

他自小练习弓马,虽然到了左监门卫后因为事务忙碌,不曾在人前显露过,但自幼底子在,力压众人得县主青眼并不是难事。

可,那日乐游原的阳光太过刺目,就像记忆中妹妹吃着糖,朝他甜甜笑着叫阿哥的模样,让他眼睛灼痛,泪水难抑。

那是他懂事又体贴,全家永远亏欠的妹妹。

他假借手抖,遮掩了自己暗地练箭多年的真相,放弃了这场遴选,也放弃了他可能的大好前程。

只为了,等待时机收拾南禺——最好,是在他被选上之后,让他从云间掉落地狱。

然而,因为突然而至的兵乱,他们一起被困在了田庄。

在其他人慌张失措之时,他却格外留神南禺,甚至私下见到了田嬷嬷与他暗地碰头,听到田嬷嬷说会帮他在县主与夫人面前说话,帮他安排去近身守卫,创造更好的机会。

他也听到田嬷嬷得意地说:“之前那个女人死了也是好事,否则,你哪有这番富贵荣华的机会?”

几乎不假思索,他的心中便冒出了射杀田嬷嬷,然后嫁祸给南禺的计划,并立即开始着手准备。

他与其他人一起看过了庄中布局,知道了田嬷嬷陪着夫人在高阁上,三面临水,唯一进出口就是南禺把守的游廊。

他寻到了田庄的仓库,里面有着农舍里应有的一切:足够粗细的木头、晒谷子的大篾席。

他做了充足准备,甚至连小时候为妹妹捕捉萤火虫的办法也用上了——原本,一切都应该水到渠成,天衣无缝。

只是他唯一未曾计划到的是,暗夜灯火之下,暖色的灯光加深了夫人身上的衣服,将青碧的衣服映成了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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