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合作
“为什么?”
走出菊园,向远松居而去时,崔扶风忽然开口问。
不需要任何其他的话语,他们都知道这个为什么指的是什么。
凌天水没回答,只望着面前的高天流云。
长安花柳熏染,连天空的颜色也显得娇嫩明媚,与西北朔漠那刺目的瓦蓝迥异。
“那你……”他没有回答崔扶风的问题,反而问他,“大唐第一高门世家,博陵崔氏下一代的中流砥柱,又是为何来此?”
“自然是因为,我声名狼藉,天底下没什么人家愿意与我结亲了。”崔扶风负手而立,与他一起看着王府嫩蓝的天空,轻飘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虚浮,“而且县主曾经拼死救过我一命,承蒙恩情,我也要帮助县主解开她的疑难。”
见他沉默不语,崔扶风沉默片刻,又道:“再者,以我判断,县主的后院怕是不止面前这两桩,接下来的冲突怕是不少。男儿当以事业为重,我既然当上了大理寺少卿,为了与昌化王府有牵连的这两个案子,来走一遭又何妨?”
凌天水一哂:“崔少卿真是一心扑在公务上,牺牲甚大。”
“不敢,在其位谋其政而已。不知临淮王——麾下的凌将军,你又是为何而来?”
“西北太冷了,我要寻个温暖的地方休养一冬。”见他执意追问,凌天水终于道,“凑巧选中这里,仅此而已。”
崔扶风知道,他若是拒绝回答,那世上便无任何人可勉强。
因此,最后他只道:“无论你为何而来,希望你的事情了结后,能尽快离开,不要……伤害零陵县主。”
凌天水意味深长地瞄了他一眼:“崔少卿讲这种话,如何让人相信你的事业心?”
崔扶风垂眼不语。
凌天水指了指自己的脸,问:“很像吗?”
“不像,眼距好像宽些,眉峰没那么锐利……”崔扶风端详了片刻,摇头道,“和外貌无关。”
是那沙场上浴血杀出来的凌厉气势,让他像一柄出鞘的刀,锋锐迫人,无法隐藏。
见他说不像,凌天水也撂开了,只道:“去义庄走一趟吧。来都来了,总不能混吃混喝不干事,让她失望。”
凌天水确实是个肯干事的实诚人。
千灯准备好后,走到门口一看,便看到有人过来送了个不小的箱子,交到凌天水手中。
凌天水打开箱子看了一眼,微皱眉头。
千灯凑过去一看,这箱子用老榆木制成,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各种小刀子、小镊子、小夹子、小剪子,更有不知何用的小通条、小铁丝、小勺子、小碗儿,全都用精铜制成,打磨护理后光亮洁净,看着就跟一套小孩子玩耍的餐具似的。
千灯瞥瞥凌天水的手,他伟岸高大,手掌也比常人宽大许多,因为久在战场上历练厮杀,他的手粗粝有力,多有薄茧,此时拈着这套精细的小工具,着实有点违和。
见她在端详自己的工具,凌天水不动声色,将箱子盖好丢上马车,示意千灯道:“走吧。”
昌化王府的马车总算修好了,可两个男人的体型太大,尤其凌天水还不肯收敛那双无处安放的长腿,让坐在内侧的千灯不得不紧缩身子,在心里考虑起怎么说动璎珞姑姑,让她从府中再抠点钱出来,弄辆大一点的车。<
正在想着,忽听崔扶风开了口,问凌天水:“凌兄初来乍到,既然县主托你参与案子,那你可知道金堂和孟兰溪的具体情况么?”
凌天水取过旁边的卷宗看了看,道:“听说过金堂这个名字,好像是长安首富的幼子?”
“正是。”崔扶风介绍道,“金堂自幼备受家人宠溺,又被身边诸多随扈奉承追捧,因此养成骄纵任性的性子,时有冲动话语,但他本性还算不坏,听说于广陵父母在沦落时求他家接济,就是他开口说的情。”
“然后,自以为能控制对方,还将于广陵带进来帮助自己参选?”凌天水口吻淡淡的,不无嘲讽,“所以,当知道于广陵中选时,金堂应该会比任何人更恨他吧?”
“确实,于广陵之死,金堂的嫌疑应该是所有人中最大的。但是,郑君山之死,彻底推翻了这个可能性。”崔扶风将郑君山之死详细对他说了一遍,又道,“若凶手是金堂,郑君山便不可能借此勒索,更不会死于真凶之手。”
凌天水略一思忖,问:“郑君山对商洛吐露真相之时,身旁都有什么人在?”
千灯回忆道:“商洛对我说,他与郑君山交谈之时,旁边并无旁人。但我记得他当日是与国子监众学子一起出去的,因此凶手最有可能是学子中的某个人,后面在学堂下手,也能及时顺利逃脱。”
凌天水翻看着郑君山案卷宗,问:“这么说,县主认定孟兰溪并非真凶?”
“我只是希望……”千灯想着暴风雨中逝去的孟夫人,也想到了自己遭受无妄之灾而逝去的母亲,神情黯然道,“这案子能真相大白,让死者在泉下能安然瞑目。”
凌天水抬眼望她,深黑浓睫下一双眼显得格外暗沉,沉默打量着她。
自出生以来,千灯从未被人如此肆无忌惮地审视过,心下不由升起一种混合着羞恼的微悸,狠狠地瞪了回去。
他却不以为意,挑挑眉沉声道:“虽然此案与县主有关,但我建议你冷静抽离,最好是以局外人的目光来看待案情,不要对涉及此案的任何人、任何人投以任何事先的期待。不然,你心里有了预设的期望后,会极大地影响你的判断力与分析力,导致你被自己蒙蔽欺骗,寻找不到真相。”
千灯虽有些不喜欢他的态度,但他说得确实有道理,便别开了头,道:“我尽量。”
崔扶风则道:“依我看来,县主对每个未婚夫候选者都有了解,这未必便是坏事。”
千灯想想,问凌天水:“说起来,你应当熟悉孟兰溪的家中情况吧?我看孟夫人谈吐举止,当年定然是个风华绝代的女子,怎么如今孤儿寡母,带着儿子独居于陋巷,族中少人来往?”
出乎意料,凌天水摇了摇头:“不熟,我只在年幼时与她接触过。她后来的遭际,我只从别人口中听到转述的一二。”
“当初孟兰溪入选时,我曾去孟家走访,与孟夫人倒是有过接触。”崔扶风见她有探究之意,便将孟兰溪家中的事情略略说了一下。
“孟兰溪的祖父早亡,族中无人体恤孤儿寡母,孟父早早自立,运送茶饼去西北售卖。而孟夫人出身川中,因战乱流落西北,与孟父患难中结为夫妻,随他回了襄州,不久生下了孟兰溪。但天有不测风云,孟兰溪五岁时家中遭遇山洪,祖母与父亲俱殁。原本他们曾依附堂伯父家中一段时日,但因为……其间发生了一些矛盾,堂伯母在外面找了间宅子安置他们,便不再怎么来往了。”
凌天水紧抿薄唇,面上神情沉郁,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