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确凿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顿时都是震惊大哗,不敢相信。
郜国公主率先质疑,尖利道:“零陵县主说这话,怕是毫无情理可言吧?哪有当娘的不顾儿子死活,反倒帮助杀害儿子的凶手藏身,最后还送他逃之夭夭的?这世上,有这样的道理吗?”
最后一句话,她是向着在场其他人说的。众人虽知她对昌化王府使的手段不甚光彩,但这话倒没毛病,都是暗自点头附和。
定襄夫人更是痛彻心扉,按着心口道:“外甥女,姨母知道你不满你表哥,因此也迁怒于我这个姨母,但你如何可以当着皇后殿下的面如此诋毁诬赖姨母,更何况,还是如此匪夷所思之事!”
“既然姨母不肯坦承,那我便只能将您所做的事情,一五一十当众揭发了。”并不因她口口声声的姨母与外甥女而迟疑半分,“其实我最早发现端倪,是在厨房大火后检查现场时。当时现场一切线索都表明,那日时景宁与杨槐江发生争执、杨槐江面容被毁逃走、时景宁丧命火海。唯有一点不对劲,那便是时景宁临死之前,尸身抓着的,是一只兔子。
“那日正值我没有胃口,时景宁因此去厨房替我准备食物。但我们少时便相识,他一贯知道我是不吃兔肉的,如何会给我准备兔子呢?但这疑惑微不足道,因此我并未深究。直到后来姨母在府中大闹,说假山出现血手印,怕是冤魂索命,我发现那血手印,与时景宁的手掌几乎完全一样——甚至,连他在丧生之前受伤的食指都一样,心下开始浮起一个念头:冤魂索命之说自然不足信,时景宁确实留下了自己的手掌印——也就是说,他没有死。出现在厨房火海里的那具尸体,不属于他。”
“不可能,时景宁死后,王府后院不是严查死守,绝无人进出吗?”定襄夫人一口咬定,“就是冤魂!除了冤魂,还有谁能躲在后院这么多人的眼目下,而不被揪出来?”
“别的地方,自然无法藏人,可如果他一直躲在房中、说自己的面容被毁而不肯见人,并且还有姨母您帮他遮掩,阻拦我们详细查看呢?”
“县主开什么玩笑,就算他毁了容,哑了嗓子,可我和槐江做了近二十年母子,怎么会连自己儿子都认错?更何况我家槐江脚上,有比其他人都要长的中脚趾,我怎会认错人?”
“对,姨母一再说杨槐江回来时还认得出面目,让我们所有人都确信,从火海中逃出来是杨槐江。可其实这般作态强调,只为了掩盖他早已换了身份这个事实。”
定襄夫人咬牙冷笑:“县主切莫红口白牙胡说八道,我这个当娘的,认错儿子也就罢了,还故意要认凶手为儿子,帮助他包庇逃脱?这是哪来异想天开的鬼话?”
千灯的目光停在定襄夫人的脸上,似在审视她的神情:“原本,我也不敢这样想。毕竟姨父去世后,姨母在杨家处境并不太好,唯有赖着这个儿子傍身。而且姨母口口声声一直以自己膝下有个儿子为幸,以至于我们都忽略了,其实这个孩子并不是姨母所生,甚至因为生母而与你心有芥蒂。”
“我弘农杨家虢州四房就这一根独苗了,姨母我当家主母二十年,竟会因这些闲气,而不顾我杨家的根苗吗?”<
“每个人心中所想的事情,他人怎可能知晓?我所能感觉的,只有对方的所作所为,毕竟真实的行动,比之虚幻的内心,要可靠多了。”千灯说着,向崔扶风示意。
崔扶风早已令人去大理寺取来一应卷宗证物,此时朝她一点头,便将箱笼中的验尸案卷取出,递到她的手中。
“这是此案之中,前后两具尸身的检验报告,厨房中一具、库房中一具。可以看到,两具尸身的形态差异不大,都是在大火中被焚烧为焦尸,并且又因为上方重物垮塌而遗骨分裂。第二具情况更为严重,骨殖四分五裂,损毁严重。”
在场的贵妇们听了,面上都有些不适神色。
她们在繁华锦绣中长大,就算避乱时也是车马簇拥,哪听人这般直接说焦尸遗骨之类的,一时难免传来零散抽气声。
千灯却神情端凝,毫不迟疑地继续说下去:“时景宁死后,您的侄子吕乌林曾去义庄看过尸身,但他并未查看头骨,接触过的,可能只是尸体的足部。而在杨槐江死讯传来后,姨母秉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念头,曾经亲自去义庄查看尸身,然后哭着告诉我,死的人确实是杨槐江,因为杨家人的中脚趾比之旁人都要长一截,遗骨上确有如此情况。”
定襄夫人抬手抹着眼泪:“难道外甥女你没看到吗?那具遗骨的双脚上,中脚趾确实较其他人更长,确凿无疑是你表哥!”
“脚确实是表哥的脚,但尸体,却不一定了。”千灯翻过验尸卷宗,指着上面的记录,道,“案卷上写得清清楚楚,人腿的胫骨下方连接距骨,关节处有一层软骨,脚腕才得以能灵活动作。这软骨,我们每只脚都有一层,不能没有,也不可能有两层,但——验尸案卷上清清楚楚写明,在义庄的这两具尸身上,却独独出现了不一样的情况。”
似是想到什么,定襄夫人的面色,陡然变得青紫。
而千灯却根本不在意她,只将验尸档案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念出来给她听——
“两具尸身左足均无异,而右足距骨之上,前一具运送至义庄的,具两层软骨,而后一具,距骨之上没有软骨痕迹。”
千灯念到这里,抬头朝定襄夫人看去,“两具尸骨,一前一后送到义庄封存,尤其后一具尸骨,除了姨母去认尸之外,没有任何人曾接近过,结果却出现了这般怪异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定襄夫人勉强应道:“许是义庄的人不经意,把脚给动了动吧……”
“怎么刚好弄错的,是咱们借以辨认尸体身份的足部呢?姨母您说,若没有脚上那两根比别人更长的中脚趾,咱们能确定那具尸身是杨槐江表哥吗?或者换句话说,一个脚上没有软骨,一个两层软骨,显然是被人将两只脚调换了——因为尸体焦黑,再加上都曾被重物击打以至于尸体分裂,所以悄悄调换足部,本就不是难事。所以这两具尸身,中脚趾比较长的那一具,其实是被调换了足部的,即,比较早葬身于火海的,在厨房中遇难的那具焦尸,才是杨槐江,而不是时景宁。”
千灯将手中卷宗合上,又看向定襄夫人:“很明显,时景宁的脚趾,与杨槐江并不相同。那么,姨母你为何要对着我们所有人,口口声声保证被烧伤又存活下来的人是杨槐江,他脚趾与常人不同呢?”
定襄夫人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纵然脸色涨得青紫,也无法寻出辩解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