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辨析
幕后黑手——
皇后捏紧了自己手中那依旧紧攥着的薄软纸张。她目光越显沉冷,脸上的神情却反而明朗,像是压抑了许久的犹豫迟疑,终于找到了决断的机会。
“好,其实本宫最近也一直在忧心,昌化王及世子皆为社稷捐躯,若九泉之下得知王府如今境况、零陵县主这般遭际,难免忠魂不安。如今零陵县主既知幕后黑手,那么尽管揭露,无论是谁,只要证据确凿,本宫定会为你昌化王府主持公道!”
此话一出,不啻表露立场,郜国公主与李高升顿时都脸色剧变,而萧浮玉不经世事,下意识抬手,揪住了太子的衣袖,哀恳地扯了扯。
太子绷紧了下颌,将衣袖从她的手中抽了出来:“昌邑,你急什么,零陵县主要揭露的,是恶人,难道说——”
他目光盯着她,双唇中吐出轻微的几个字:“你和你娘,是恶人吗?”
萧浮玉如遭雷殛,呆呆地木然站着,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皇后自然不理会其他人,只抬手示意千灯起身,详述案情。
“前日宣徽殿中,皇后殿下命零陵与大理寺联手,彻查昌化王府怪事。我与崔少卿立即调查府中众人行迹、又调取虢州案卷,如今已有真凭实据,证明郜国公主府正是昌化王府中接连发生的惨案主谋,亦是勾结李詹事,破坏今日祈福的幕后黑手!”
此话一出,周围命妇皇亲无不哗然。
崔夫人只觉得心口怦怦跳,她错愕又期待地捂着胸,直盯着千灯与儿子,也不知他们如此公开针对郜国公主府,究竟是福是祸。
见矛头直指自己,郜国公主怒极反笑:“哼,昌化王府接连起火烧死人,人人皆知是零陵县主克夫命所致,零陵县主一再企图将此事扣到本宫头上,怕是红口白牙,无人会信服!”
千灯不屑理会她,斩钉截铁对皇后禀告道:“零陵已有确凿证据,证明郜国公主府买通杨槐江,盗取我府中御赐之物,意图陷零陵与昌化王府于万劫不复。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
皇后沉声道:“零陵县主,郜国大长公主是圣人姑母,先帝亲姊,你可知若你查证有误,该当何种罪责?”
“是,零陵明白。”千灯答应得毫无疑惧,“一应线索已兼具,请皇后殿下容零陵详加禀告,将来龙去脉叙述清楚。”
“好,既然如此,今日当着荐福寺中诸天神佛,本宫与太后、太子及朝中所有命妇亲眷,等你揭发真凶!”
昌化王府中连续失火的案子,别说京中的贵女们,就连身居宫闱的太妃们也都有所耳闻,倚在靠垫上的背不觉挺直。诸位世家命妇更是个个肃立倾听,等候千灯开口。
“在揭露此案之前,我要请光王世子帮我一个小忙。”出乎意料,千灯却先不谈府中之事,而是朝向太后身侧,向光王小世子李滋开了口。
李滋正好奇地探着小脑袋,倾听她说话,见她朝向自己,忙点了点头跑到她身边。
千灯指着他腰间系着的小绣球,说:“我要借用一下小世子这个绣球。”
李滋立即解下小绣球,递到她手中:“这个本就是县主姐姐送给我的,不必说借。”
千灯朝他一点头,将绣球托在掌中,解释道:“诸位请看,这是我前两日赠给小世子的绣球,上面悬着十二个金铃,供孩童玩耍。但昨日世子问我,为何十二个金铃中,有两个褪了色。”
说着,她解下褪色的那个白色铃铛,展示给众人。待大家都看清铃铛是白色的后,便借了太妃随侍宫人捧着的香炉,将铃铛丢了进去,拨炭火盖住,置于院中空地上。
然后她才说起了王府发生的案件:“就在这几日,我府中有两位郎君丧身祝融。一位是任光禄寺珍馐署丞的时景宁;还有一位,便是从虢州随我姨母入京料理丧事的杨槐江,算起来,他是我表兄。郜国大长公主向内宫局举荐了杨槐江,于是他仓促成为我的候选夫婿之一,而我后院的另一位候选人——太乐丞薛昔阳,他在杨槐江入我后院前一晚,在烟花之所抄录曲谱时,遇见了正在狎妓的杨槐江。”
在座所有贵女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起来。
毕竟,郜国大长公主竟然举荐这种品行不端之辈入王府,跻身县主夫婿候选,委实居心不堪。
郜国大长公主立即辩道:“他是虢州人,又刚到京中,本宫哪里知道底细?只是念在他是你表兄,好心撮合而已,零陵县主倒也不必如此揣度本宫!”
千灯并未与她多言,而崔扶风作为大理寺少卿,先命人立即去取昌化王府的案卷,然后出来提供证言:“太乐丞薛昔阳对大理寺提供证词,看见太子府中有人将一个盒子交予杨槐江,并许诺帮他成为县主的夫婿人选。当时薛乐丞并不知道他们与杨槐江所做的交易为何物,但就在前日,他看见那盒子被交到郜国公主府的女史手中。随即在宣徽殿上,郜国公主府的女史打开那个盒子诬陷县主,里面装的,正是昌化王府失窃的御赐之物,九树金花步摇。”<
当时宣徽殿上那一场风波,众人大都在场,亲眼目睹女史诬蔑零陵县主。此话一出,虽然并未说明郜国公主举荐杨槐江时做了什么交换条件,但众人哪还有不心知肚明的。
“想必诸位与我的想法一样,此案的关键,便是杨槐江如何偷取御赐九树金花。”千灯朗声道,“我便在这里,与大家详解当日情形。三月前逆贼作乱,我府中女史将所有御赐之物都藏入了库房地窖中,后来遭火烧水淹,所有东西都埋在了库房废墟下方。
“杨槐江入府后,硬要送我一套九树银花步摇,与御赐的金花步摇除了材质之外,外观几乎一模一样。我当然不可能收受外人首饰,因此断然拒绝。后来才知道,这套银花竟出自勾栏,上面还下了迷药,意图对我不轨。
“待我们清理库藏时,杨槐江借故带了食盒进入,说是给姨母送点心。遭奚落离开时,他还主动脱了外衣拍打贴身衣服,当时所有人都看见,他绝无夹带任何硬质的东西,更不可能带走一整套九树金花。
“然而在他走后,我们发现他送的食盒中有个适合放九支花树的空绒袋,而我又在满是淤泥的一堆银饰中发现了他曾强塞给我的那套银花,于是自然而然的,我便想到杨槐江故意将银花树放在此处,企图让我触碰这套下了迷药的首饰。于是我立即将其取出,让姨母定襄夫人代为送还。而后,我们查遍了库房地窖,发现御赐之物中,独独缺少了一套九树金花。等它再度出现的时候,已经在郜国公主府女史的手中。”
郜国公主冷哼一声:“既然东西没得如此蹊跷,零陵县主又如何一口咬定是杨槐江偷取,还硬要将罪名扣到我郜国公主府头上?”
“确实蹊跷,当日库房清点时,所有流程都有人把守看管,无数双眼睛紧盯着,杨槐江是如何能在这般严密的看守中,将御赐金花偷取出去呢?”千灯说着,拿起拨灰的铜箸,走到之前放了铃铛的香炉前,将里面通红的香炭拨开,“原本此事属实没有头绪,但巧的是,那日小世子到访王府,我便将小时候玩过的绣球赠与了他,还顺手用刚摸过那套九树银花的手,拨过上面的金铃——”
她拨开通红的香炭,从中间夹出了自己丢进去的铃铛,展示在众人面前。
被烧得通红的铃铛夹在铜箸之中,渐渐冷却,被火光淬上的红色逐渐淡去,在雪后日光下放射出金灿灿的光辉,明亮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