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库房
外头传来通报声,是定襄夫人过来了。
“灯灯,你可有闲暇?关于府中事务,姨母想和你商议一二。”她神情温和,仿佛全忘了昨日的尴尬,“我来协理你娘丧礼,可适才清点陪葬物,尚且差了首饰头面。按礼,国夫人规制,这是不该俭省的。”
“自然不会,只是之前乱军肆虐,首先劫掠的便是王府库房,为了保住贵重物事,璎珞姑姑带人将御赐之物以及金银玉器藏入了地窖中,如今尚未清理出来。”
母亲的后事自然是头等大事,千灯揉揉眉心起身:“姨母提醒的是,咱们去库房瞧瞧。”
库房在厚重院墙之中,千灯尚未接近,便听到喧闹动工声。
当日乱军在府内没搜到好东西,气恨之下将库房扫荡烧毁,等长安平复,城中又遭了洪涝,雨水泥浆与火焚灰烬尽数倒灌入库房地窖,如今下方污水狼藉,无从收拾。
因想着金银玉石不怕火烧水淹,这段时间诸事忙碌,又在守丧,府中也顾不上清理,只紧锁了仓库院门。如今即将发丧,事死如事生,母亲生前珍爱的首饰器玩,自然得清理出来随她下去的。
耳听得乒乒乓乓,金家的施工队正在搬运砖石,解木剖梁,重建库房。
“这砖不行,不够宽也不够厚,听刘师傅的,换成五尺的来!这可是王府库房,务必要百年坚实,风雨不侵!”
金堂正在现场呼喝督工,一转头看见千灯来了,立时殷切地迎了上来:“县主,王府御赐之物众多,我怕工人有手脚不干净的,因此特地挑选了最为信得过的一批人,我也亲身来监督,保准府中器物一样也不少,绝不会出岔子!”
“辛苦金郎君了。”千灯知他一直为王府尽心尽力,如今府中大致恢复被洗劫前的模样,让她心下不由感动。
“为县主效劳,我甘之如饴!”金堂冲着她傻笑,白嫩的脸蛋上沾了不少泥灰,显然这娇生惯养的首富儿子也是初次干大事。
千灯朝他点了点头,说道:“其他事情倒不忙,你看这两日能否先将地窖中的东西清理出来?”
工人们围到地窖边一看,下方积了满窖污水,水中又全是横七竖八的破砖烂瓦淤泥朽木,顿时个个直嘬牙花子:“这……一时半刻怕是难搞。”
金堂却毫不迟疑,对众人摊开巴掌:“天黑前把地窖杂物污水清空,给你们每人五贯;下水清理的,再加五贯。”
话音未落,一群人蜂拥而上直扑地窖,抄水桶的、弄爬梯的、系绳索的,争先恐后往里跳,也不怕天气寒冷,蹚着及胸的脏水便去清理杂物。
眼见进展顺利,金堂面露得意之色,开开心心地对千灯保证,明日尽管派人来清点库中财物。
千灯又与定襄夫人商议了一下,里面其他贵重物事也就罢了,御赐的东西绝不能有闪失,否则朝廷怪罪下来,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最后商定,璎珞姑姑与金堂在此间负责清查地窖中取上来的财物,送到院角尚存的厢房内,定襄夫人便在厢房与璇玑姑姑带领侍女们将其清洗造册,免得遗漏丢失。
等一切事情商议妥当,已是日近中午。膳房备了饭菜,便设在西院小厅中,千灯换了衣服陪姨母用膳。
因在热丧期,没有准备大鱼大肉,但厨娘们做的菜品也十分精致,尤其是其中一味洛阳燕菜,让定襄夫人一吃之下,顿时面露惊喜:“这是我与你娘幼时吃过的口味啊!洛阳一带,唯有咱们那边用伏牛山的花菇切细丝入燕菜,是你娘教府中厨娘如此做法吗?”
千灯倒是不知,传菜的琥珀跑去厨房打听,回来笑吟吟引着时景宁入内,道:“原来这道菜是时郎君做的,难怪呢。”
“是,因为夫人是虢州人,所以我之前留意过那边的口味。”时景宁含笑向千灯与定襄夫人致意,“也是第一次做,还望县主与定襄夫人不要嫌弃我技艺浅陋。”
千灯道:“时郎君是光禄寺珍馐署丞,自然手艺绝顶,不必过谦。”
定襄夫人打量着时景宁,见他虽从厨下过来,只穿着家常的窄袖布衣,但难掩眉目清秀俊雅,不由诧异问:“王府中还请得动光禄寺的御厨?”
“时郎君如今住在我后院,只是偶尔闲暇会小露身手。”千灯介绍道,“论起细心体贴,他是诸位郎君中第一位,我也常受口福泽惠。”
见县主这般盛赞自己,时景宁垂首含笑:“县主谬赞了。”
听说这位也是千灯的夫婿候选之一,定襄夫人难免又多看了他一眼,心下暗自把他和杨槐江比了一比,只觉得郁闷——
论身份吧,人家是光禄寺正经官员,自己家儿子只是个白身;论性情吧,看他一派温柔蕴藉,自己家的整日花天酒地;论情意吧,人家言笑晏晏,自己家的一来就得罪狠了县主……
更不能比的是,时景宁文雅俊朗,似桂如兰,而她儿子呢,以前还算不差,可如今一张脸都成花猫了,简直难以见人。
她的脸和心一起沉了下来,那道燕菜也懒得吃了,等时景宁走后,才道:“一个大男人,做后厨的活计,终究上不了台面。”<
“是么?我倒和姨母看法不一样。”千灯夹两箸燕菜随便吃着,“时郎君勤奋上进,父母虽然去世得早,但他十来岁便撑起整个家,奉养全家老幼,四个弟妹都乖巧懂事,有他这个哥哥言传身教,教养得比其他孩子都好。这样的人品心性,寻常郎君比不上。”
“姨母看你也是想得简单了,将来谁若嫁给他,等于要帮衬他一大家子,我看烦心事定然不少。”定襄夫人悻悻道,“可你若嫁入杨家,便是养尊处优,哪需要打理这些……”
“姨母,我娘临终前,给我指定过夫婿。”千灯垂下眼,平静饮了一口汤,“当时朝廷指定的诸位郎君在外堂,我娘指着他们中间的一位,替我定过了——虽然事起仓促,她指的究竟是谁,我尚未得知,但表哥绝不在其中。”
“那……那你们小时候,你娘也曾说过,你与槐江合适的,将来可亲上加亲。”定襄夫人不肯放过她,固执道,“灯灯,姨母是过来人,掏心掏肺跟你说句话。男人其实都差不多,你表哥或许不成器,但男人嘛,年轻时浮浪几年,等有了家室,不就稳重起来了?”
千灯正不知如何回答,却觉手上一紧,定襄夫人握住了她的手。
“灯灯,姨母是真心实意为你打算。我看你那些夫婿人选,与你毕竟相处时日尚短,哪像你表哥,自家人知根知底,无须担忧。与其让你后院这群男人争风吃醋惹人耻笑,还不如让姨母给你吃颗定心丸。等你嫁进来,姨母定会事事站在你这边,替你管束好槐江,只要姨母在一天,绝不会让你不称心!”
她卖完旧情又卖惨,甚至赌咒发誓上了,千灯哪有不懂的。
姨母如今是铁了心打她主意,送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上仕途,也帮她管束压制逆子,求一个后半生顺遂牢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