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摇摆
崔扶风知道她自己已定了主意,便道:“县主若有需要,尽可召唤扶风。”
千灯点了一下头,抬头看着面前人。
夕阳斜晖中,他那朗朗如松竹的身影蒙上了一层朦胧光华,愈显遗世独立而清贵温柔。
她耳边又响起了皇后对她说的话——
距离发引落葬不到十日了,你得赶紧考虑人选,择取一个自己觉得最好的夫婿,以免丧礼不成,杞国夫人在地下难安。
最好的夫婿……
她面前这个男人,出身天下氏族之冠,人人皆知必有大好前程。他是全长安最受瞩目的郎君,也是全天下唯一一个共享了她秘密的人。
而如今,他就在她伸手可及处。
可惜,她的命运、她的父祖之死,虽不是崔扶风与临淮王一手造成,但背后筹划推动,他们皆是最重要的一环。
即使他们曾帮她许多,可她又如何能忘怀他们是父祖薨逝的间接推手呢?
许是面前的夕阳太过刺目,千灯只觉得眼睛疼痛,里面有些热热的东西即将难以隐藏。
她转过了头,不再看他。
正在彼此沉默之际,忽听一道温柔声音从旁传来,低低的,却难掩其中的欢欣之意:“县主,原来你在这边?”
千灯抬头一看,原来时景宁正提着一个食盒,从厨房过来。
他朝崔扶风点了一下头,然后将食盒盖子掀起一点,朝她微微而笑:“今日给县主做了些点心,但是听说你要陪定襄夫人用晚膳,我还以为无法送交给你了。”
千灯和定襄夫人那场一塌糊涂的会面,哪有心情吃饭,此时早已饿了,见食盒中有羊乳千层脆饼,便取了一小片吃着。
小饼烤得酥脆无比,添了羊乳后更为馥郁浓厚,入口即碎,只留齿颊一片香甜。
“真好吃。”千灯朝他点头,赞赏致谢,“麻烦你了,日日为我操心。”
时景宁柔声道:“县主喜欢就好,我做顺手了,不过片刻的事情。”
他眉眼温柔,长长的睫毛覆在那双透亮眼眸上,夕阳让他的瞳仁变成琥珀色,显得格外柔顺安静。
望着面前软语温言的郎君,吃着手中馨香满口的小饼,千灯的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陈年的往昔在胸臆中摇曳着,似乎要破土而出,抽出柔软绵长的花茎,开在她心湖之畔。
如果……
被抓住了胃的千灯,心里也像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抓住了。
她心想,如果非要在这几天选一个人定下来的话,那么时景宁,也算个不错的人选。
他父亲是她父亲的旧部;他和她青梅竹马知根知底;他性子温柔安静;他有一手好厨艺;他的弟妹都在他教导下听话懂事,将来他们要是有了孩子,他肯定也是个好父亲……
最重要的是,母亲临终前,与诸位郎君大都只是一面之缘,唯一熟悉的人,怕就是时景宁。
如此想来,母亲指定的人是时景宁的可能性,竟然是最大的。
而,与这样一位温柔腼腆的郎君相处,她好像也并不忧惧日后的人生,毕竟,那必将是平静顺心的一辈子……
见她的目光定在自己的身上,若有所思又恍惚飘忽,时景宁有些羞赧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讷讷问:“县主?我……怎么了?”
崔扶风看着千灯那被霞光染成微红的双颊,轻咳一声,似在提醒她。
千灯回过神来,将手中的小饼塞入口中,掀开时景宁手中的食盒打开看了看,说:“这么多啊,我肯定吃不下,走吧,咱们拿去和你的弟妹一起吃。”
时景宁下意识要说“县主喜欢的话就多吃点”,但忽然心下闪念,县主的意思,竟要去后院他的住处。
他顿时惊喜不已,连忙点头应道:“好啊,我弟妹……也都十分想见县主,见到了您肯定开心。”
千灯示意时景宁一起走,一转身回头看见崔扶风一动不动伫立在原地看着他们,夕阳镀了他一身金光,他的眼眸却沉沉的,照不进去。
不知怎的,她莫名觉得有些心虚,声音也有些迟疑:“那……崔少卿一起回后院吗?”
他转过了头,懒得看他们亲昵并行的模样:“不了,我还要回衙门,处理一些事务。”
只是,无论如何轻描淡写,胸口那道在寒潭中留下的伤口,却在离去时隐隐作痛,如针一般扎进了他心口。
榴花山房开阔疏朗,时景宁的弟妹们正在窗下练字,抬头看见兄长带了县主过来,顿时惊喜地“呀”了一声,搁下笔匆匆忙忙跑了出来。
“县主!县主!”孩子们仰头望着她,全是孺慕之色。
千灯挨个摸摸他们的头,几人在厅内坐着分吃了酥饼,眼看天色暗下来了,大妹怀宁带着其他孩子向千灯告退,乖乖地去旁边的大房安歇。
望着时景宁在灯下越显柔和的暖橘色轮廓,千灯思忖着,终于开口:“景宁,你我是自幼相识,交情与众不同。我今日想问你一些事情,请你以我旧相识的角度,而非夫婿候选的身份,跟我说说真心话。”
“是,县主请问。”
“关于……我后院的一干人,你觉得,我最该选择的人是谁?”
时景宁愕然片刻,才艰难开口:“我想……应是崔少卿吧,无论家世、才学、前途、相貌,他都堪般配县主。”
“是么……”千灯收敛了脸上笑意,并没有与他玩笑的模样,“那如果,郎君中若有一个人会对我不利,你觉得会是谁?”
时景宁下意识地张大嘴巴,想问什么,但见千灯神情凝重,又不敢多问,只将每个人在自己的脑海中一一过了一遍,迟疑半晌,才恍惚摇了摇头:“我……我看不出来。”
千灯轻出了一口气,搁下茶盏望着他道:“若说你们当中,有我绝对信任的一个,那么就只有你了。毕竟你我自幼知根知底,情分不同,因此,我想托你一件事……”
见她神情仿徨低落,时景宁胸口涌起淡淡酸涩,又因为她独一无二的托付而微微欣喜,恭谨垂手道:“县主尽管吩咐。只要能帮到县主,别说一件,就算一千件一万件,景宁也定当竭力为县主完成。”
千灯颔首,正要开口时,看到花厅四周洞开,轩敞任由夜风穿堂。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四下,查看暗夜中有没有什么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