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旧痕
“这是你让我入住的远松居。昨夜你在猗兰馆那边,好像中了毒,神志有些不清,我不便将你送回居处,免得事情闹大。”
他走近了,伫立在榻前打量她。
明明隔着三尺距离,明明她还穿着衣服盖着被子,可在他若有所思的审视下,千灯却感到没穿衣服般慌乱。
她强自镇定,不顾耳膜边汩汩鼓噪的血脉,眯着眼睛假装出刚睡醒的惺忪来:“对啊,昨晚怎么回事?我记得发现了一块玉佩,然后我是太困了吗,说着说着就睡过去了,还做了个挺长的梦,梦见我家人了……”
他意味深长地审视着她,淡淡道:“喔,那玉佩是孟兰溪亲人的遗物,他担心遗失,所以在旁边动了些手脚。现在你已涂了解药,无碍了。”
她抬手曲了几下手指,昨晚灼烫红肿的地方已经恢复如常,灵活自如。
这么说……是他帮她上的药?
她抬头看凌天水,而他在与她目光相接的时候,轻咳一声转开了目光,回身走到了外堂:“天快亮了,你现在赶紧回去,可能还没人察觉。”
见他对于她的掩饰并未有异议,她心弦暗松,又觉得胆气稍壮——
本来就是嘛,她中了迷药,所以认错了人、迷失了常性、醒来后全部忘掉,顺理成章,合情合理,他凭什么不信?
趁着他背转过身去,千灯拍拍晕红的脸颊,深吸一口气掀被下榻。
扯着身上皱巴巴的衣服,她尽量平息自己的情绪:“今晚麻烦你了,那个,我在这边的事情……”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他应道:“放心,昨夜之事只是忙中出错,你我就当没发生过。”
千灯暗暗松了一口气,眼看天色不早,急匆匆往外走。
走过凌天水身旁时,她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他手中的信封。
凌天水正将信件丢进抽屉。她只瞥到信件右上角,斜斜印着的一痕新月痕迹,半透明,是指甲掐出的一弯蜡痕。
心口猛然一震,她抬眼看向凌天水。
线条强硬的下颌线,利落笔挺的肩颈,宽厚强健的胸膛——
是她昨晚迷失本性时拥抱过的身体,好像也是……她记忆中,在黑暗的内堂猝不及防撞入过的那具身躯。
一旦深入开始比较细想,她便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忍不住捏紧自己颤抖的手。
那弯月牙痕迹……她不会认错,是她被烛油烫到时,误掐在信封上的那一枚。
崔扶风帮她送交到朔方军驻京营中的信件,只过了一夜,便出现在了凌天水的手上。
而这个男人,健硕伟岸,强横无情,与临淮王一般压迫感十足,就连初次见面时,他审视她的目光也如利刃破空,直刺她的胸臆,令她战栗。
脑中闪过纪麟游的话,她不动声色垂下眼,在与他擦肩而过时,忽然脚下一绊,踢上门槛,差点跌倒。
她收势回跌,重重撞在了凌天水的右臂上,扯住他的衣袖才稳住身子。
“抱歉,我一时没留意脚下。”千灯赶紧道歉,又关切地抬起他的手臂,捋起他的袖子查看,“你没事吧?我刚好像撞到了……”
凌天水不动声色,按住了她的手,将自己的袖子放下:“没事。”
但仅只这一瞬,便足以让千灯看到,他的腕骨上确实有一道陈年伤疤,竖劈过他遒劲的手臂,当初肯定受伤不轻。
千灯呆了呆,抬头看向他,下意识问:“这是……怎么来的?”
“太久了,记不清了。”他垂手淡淡道。
千灯心下一片混乱,点了一下头便迈出了门槛,沿着青石板路往前院走去。
晨光熹微,后院的花木影影绰绰,嶙峋的假山遮挡在她的面前,怪异奇诡的黑影笼罩着她,让她的脚步越来越慢,直至停滞不前。
她忍不住回头,看向被破晓前最后一缕黑暗笼罩的远松居。
明明已经远离了他的身边,可,昨晚紧抱他的感觉仿佛还在每寸肌肤上停留,不可挥退。
凌天水……临淮王……
现在想来,凌天水在义庄中强迫她抛弃一切幻想,面对腐尸时的模样,和当时她因为丧母而陷入绝望时,临淮王逼迫她抽离悲恸直面仇恨的那些教导,如出一辙。
一样狠厉决绝不留情面;一样逼她剥离名门闺秀的既定坦途;一样强横地将那荆棘遍布的独木桥摆在她面前,笃定那是她内心真正的渴望……
尽管匪夷所思,尽管心底也觉得荒诞,但……
千灯垂下眼,望着手上淡淡残留的药膏痕迹,心乱如麻。
千万不要……
她深深呼吸着,硬生生将自己脑中那个古怪的猜测挤出去。
尤其是,在她对他做出了这般荒诞的举动、他将她夙夜留宿还帮她细细涂抹了药膏之后。
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她也承受不起。
悄悄回到前院,千灯看看自己身上湿了又干的皱巴巴衣服,在心里暗骂了昨晚把自己丢入泉中的男人一百遍。
这样回去可不行,保准会被人怀疑。
从小就和璇玑姑姑斗智斗勇的千灯,绕到附院车马处顺了两根棍子,走到前院井边,打了一桶水放在井沿上,然后脚底一滑,连人带桶一起摔在井边,将她淋了个满身。
已经入秋了,冷水激得她直打颤,她抱着双臂带着哭腔喊叫:“来人哪!”
早起的仆妇听到声音,赶紧从旁边跑来,看见县主这般模样,个个慌了手脚,忙将她扶起,搀到后堂。
后堂门口,璇玑姑姑匆匆系着衣带赶到,毫无往常一丝不苟的女史形象:“县主,您这……这是怎么了?”
千灯一路拿着短棍过来,就是为了等她这一问。她将手中的道具丢到廊下,哭丧着脸说:“喔,我今天醒得比较早,看你们都睡得挺香的,就没吵醒你们,去没人的地方练了几趟。结果回来时口渴,在井边喝水时摔倒了,你看,衣服全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