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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幼年时

离开郜国公主府,千灯吩咐马车先到务本坊,去商家寻找商南流。

商家是汝南望族,但在长安林立的世家中不算显赫,家中不过三进宅邸,门房也不甚机灵,将县主迎进书房后,只说商南流外出请稍候,奉茶后便退了下去。

千灯啜了一口茶,抬头看墙上悬着的字画。

商南流品味不俗,中堂挂的是王维辋川胜迹图,远山近水郁郁苍苍,气象不凡。左右壁上则是虞世南与欧阳询的条幅,圆融遒劲。

但在这样的大家书画之外,靠窗却挂着两幅笔力尚浅之作,尤其最靠近书案那幅,写得歪歪斜斜的,一看便是儿童稚笔。<

她正看着,庭中传来匆匆脚步声,随即商南流大步迈进来,一见她便急问:“县主,可是有小洛的下落了?”

千灯摇头:“尚未找到。我来是想与商别驾说一声,刚刚我向太子殿下求了份手谕,要求各衙门配合调查商洛行踪。你稍晚可以去东宫拿取,方便找寻。”

原本她自行去取也可以,但因为适才公主府之事,她心下觉得异样,觉得自己该与太子保持应有的距离,不应再亲近了。

商南流虽然焦急失望,但也知道她在尽力寻找,赶紧向她致谢。

看看千灯的神情,他又迟疑道:“县主,如今京城纷纷攘攘,只说郜国公主之事与你们王府有关,你看小洛在这当口忽然失踪,是否……”

千灯皱眉,因为昌邑郡主在坊间大闹,引得昌化王府如今备受非议。

整个长安都在传扬,认为杀害郜国公主的,不是回纥王子就是失踪的商洛、不是与公主针锋相对的纪麟游,就是当年与公主关系匪浅的薛昔阳……总之,凶手必定在零陵县主的后院无疑。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先将商洛寻到,如今他音讯全无,时间拖久了,绝不是好事。”

“唉,我已经走遍了亲戚友人和小洛幼时爱去的、熟悉的地方,可都是一无所获……”商南流叹道,“好在如今县主求到了太子手谕,我马上去周围各坊院守卫那边打听,不行就全长安都找个遍,总能有线索的。”

毫无头绪的情况下,也只能先遍地撒网了。

千灯颔首,起身要告辞时,又看了看书案边那幅稚嫩的书法,目光落在落款上,辨认出那是“商洛”二字。

商南流见她端详那幅书法,便苦笑道:“这是小洛七岁时临的颜鲁公《劝学》。那时我刚中探花,春风得意,对孩子和前程都充满憧憬,因此将他这幅字裱起来,挂在书房时常看一看……让县主见笑了。”

“这是商别驾对小洛的拳拳之心,我十分理解。”千灯说着,又看向旁边那幅书法上。

商南流便道:“这幅啊,是我中探花后去了一趟渑池,当地县令携名师大儒与我一起访古,随行的有个不过十三岁的少年——正与现在的小洛一般年纪,说是县内名声最盛的神童,被夫子带着过来。

“当时匪乱四起,我们过去时,渑池中正在打捞尸身,原来荒年乱世,匪人横行杀人,百姓深受其苦。我们抚今思古,追怀蔺相如一介书生能定天下,不知眼前乱世何日终结。当时我亲自拈签,抽到了江阳韵,一群人在渑池赋诗,这首就是那孩子写的。”

千灯望着那首诗的落款,一时有些恍惚:“晏……那个孩子是晏蓬莱?”

“咦,县主如何知晓?”商南流倒有些惊讶,“确实,那时候他还未曾蒙圣人赐名,但如今,他是太卜署丞晏蓬莱。”

千灯一字一句地看着卷轴上的字,十三岁的晏蓬莱字迹端正,间架尚显稚嫩,但隐带飘逸之状,写的是一首七律。

暂拨浮云看青山,满目萧索空断肠。

行遍千峰白成骨,度余万水血凝霜。

燕赵悲歌留残景,三秦壮志存陋巷。

惆怅书生终何益,清明黎首是平章。

她下意识喃喃:“真看不出来……”

十三岁的晏蓬莱有这般才情,年少意气慷慨风发,面朝山河宏图、心负凌云壮志。

而如今二十岁的晏蓬莱,却不问世事苍生,埋首于佛道坟典,活成了世外之人。

当然,也不是不好。毕竟太卜署清贵而超脱世俗的供奉官员,不需要做任何实事,一世安乐无忧,实在是天下绝大部分人的最好人生。

——反正,年幼时曾立过的志,向往过的道路,又有几个人能恪守呢?

商南流看她神情,问:“县主也认识他?”

千灯微微一怔,然后才想起商南流离京经年,显然不知道晏蓬莱也在她后院。

她也无意隐瞒:“他是我夫婿候选人之一。”

商南流愕然半晌,脸上涌起“逆子完了,毫无胜算”的表情。

“说来倒是真巧。我当时看到他这首诗后十分喜欢,特地带回京来,裱好挂在小洛的书法旁边,教导他说,这就是他的目标。若是他十三岁时能有这般齐平水准,那我也老怀欣慰了。”

谁知命运兜转安排,十三岁的商洛,与十九岁的晏蓬莱,一起站到了千灯的面前,达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齐平。

千灯又看了晏蓬莱十三岁那首诗一眼,向商南流告辞。

他却有些迟疑,欲言又止。

千灯看出他有话要说,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晏蓬莱有些不够谨慎……他既是你夫婿候选人,便不该与郜国公主那边的人有牵扯。”

千灯略一思忖,问:“郑饶安?”

商南流见她知晓,才放了心,说道:“正是。我适才寻访到郜国公主府附近,在茶寮买饮子解渴时,看到他们在其间碰头喝茶。县主知道的,晏蓬莱的洁癖长安皆知,所以他在街边茶寮中与人相约,喝这种俗人用凡水煮出来的饮子,我便特意多看了一眼——结果发现他袖口竟染着灰迹。天天穿白衣的神仙郎君,果然不应该下凡。”

千灯道:“此事晏蓬莱对我提起过,郑饶安之前是渑池的县令,之前对他十分照顾。”

商南流点头:“我当初去渑池时,郑饶安对晏蓬莱赞不绝口。不过后来他携晏蓬莱入京,也是因此才攀附上公主府。”

千灯倒不介意这些,只问:“商别驾似乎很了解晏卜丞?”

“这倒没有,我只是觉得,一棵本可以长成参天大树的幼苗,却因姿态婆娑而被移入盆景,成了供人赏玩的对象,有些可惜了。”

千灯的目光落在墙上那首诗上,注目了许久,也难免轻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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