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棠棣 - 千灯录 - 侧侧轻寒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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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棠棣

至此,王府后院所有角落、包括郎君们的居处,都已搜寻完毕。

回到前堂,他们与到后院他处搜索的侍卫们会合,确认了没有商洛的踪迹。

待璇玑姑姑与侍卫们退下,千灯与崔扶风、凌天水将今日调查所得汇集,把所有人屋内的情况都梳理了一遍。

但后院就这么大的地方,诸位郎君的居处都不大,而且当年世子设计后院时,也未在后院设置任何可供藏匿的暗室地窖。

所有角落都已一再搜过,商洛确实从王府后院离奇消失,不见人影。

眼看天色不早,崔扶风前往大理寺,准备再将曲江池那边的情况彻底排摸一遍。

凌天水则返回猗兰馆,孟兰溪看见他便迎上来,询问:“商洛找到了吗?”

凌天水一言不发,关了门后,大步向后室挂衣服的架子走去。

孟兰溪怔了怔,然后猛然回神,疾步跟上想要阻拦他。

凌天水将他一把挥开,抓起衣架上一件竹青色的联珠小团花圆领罗衣——正是当日他在曲江池为县主庆生时,穿的那一件。

王府后院虽有一条流泉贯穿,又有三两个小池点缀,但都是景观,自然无法在其间清洗衣服,因此郎君们的衣服都是去外面找浣衣所清洗晾晒的。

而这两日因为郜国公主出事,王府建议他们减少出入,因此他那日的衣服换下来,依旧还挂在衣架上,没有送出去浣洗。

凌天水将衣袖内的衬袋翻开,一眼便看见了内侧那浅淡的青紫痕迹。

“听说那毒蕈破损处,会变成青紫色?你说自己所有采摘的药物都在平台上晾晒了而没拿回来,那么被你藏在袖中带回来的,又是什么?”他盯着面前脸色骤变的孟兰溪,将衣服往他身上一扔,冷冷逼视着他,“东西呢?拿出来。”

孟兰溪张了张口,最终艰难道:“用掉了。”

凌天水眼中寒意更甚,问:“用在了郜国公主身上?”

“没有!我与郜国公主从未见过面,纵然我想害她,她又如何肯吃下我的东西?”孟兰溪嗫嚅着,竭力掩饰目光中的异样,“更何况,我若知道接近她的方法,那么在她酣睡或者落单的时候,刺根毒针之类的,岂不比毒蕈好用得多?”

这话确实在理,但凌天水的脸色却更为难看了。

他一把抓住孟兰溪的手腕,厉声问:“既然如此,那能致人幻觉的毒蕈,现在呢?”

孟兰溪见他如此反应,显然已经察觉了那东西的去向,心下反而涌起自暴自弃的释然:“为何如此紧张呢?这东西又要不了人命,只不过能舒缓情绪,让人轻松愉快而已。”

他这话却让凌天水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语调都下意识冷硬起来:“你昨晚,也去给县主助眠了?”

孟兰溪定定地望着他,看着他这前所未见的愤怒,心下掠过不安的恐惧,不敢开口。

凌天水无法控制愤怒,将他的手腕攥得几乎青紫:“县主有何对不起你,你为何要害他?”

“我没有害县主,我怎么会害她!”

脱口而出后,孟兰溪又呆了呆,才低声道:“这蕈子,服用后会有幻觉,但若掺在香中的话,能安定凝神,令人睡得更为香甜舒适。”

“若只是如此,为何你要遮遮掩掩,不让其他人知晓?”凌天水厉声追问,“你若不肯说实话,我便找名医翻古籍,看看究竟有何古怪!”

在他锋利目光的逼视下,孟兰溪畏惧喃喃:“不会伤害县主的……我怎么会伤害她?只是、只是用一段时间后能让人产生依赖,以后县主就再也无法舍下我的香,也舍不下我了……”

看着面前这秋水为神、白玉为魂的清隽少年,口中吐出这种话,凌天水怒不可遏,一巴掌扇了过去。

他下手极重,孟兰溪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顿时红肿起来,嘴角裂开了一丝血痕。

但他依旧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凌天水。这让万千人畏惧的男人,他的愤怒固然可怕,但孟兰溪看着他,抬手慢慢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倔强地盯着他,没有躲避。

“县主信任你、关怀你,你娘的丧事是她帮忙料理,你下狱时是她救你出来。我将你推荐给县主,替你创造机会接近她,可你,居然是这等居心!”

“因为,我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抓住县主了。”

孟兰溪盯着他艰难开口,目光中的疯狂却如同火焰在燃烧。

“我出身低微,无权无势,又没有过人才华,要从所有人中脱颖而出成为县主夫婿,分明是痴心妄想。可我想让县主看到我、想着我、离不开我……无论用什么手段,无论如何,我都想得到县主,哪怕卑鄙龌龊,万劫不复!”

望着他疯狂执妄的模样,凌天水一时竟不知如何驳斥。

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夜孟夫人去世时,空洞的眼睛已失了焦距,四肢痉挛,声音嘶哑模糊——

你什么都有,兰溪却什么都没有……求你……帮他如愿娶到县主,我九泉之下……才能瞑目!

而面前的孟兰溪紧盯着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问:“娘去世的时候,应该也叮嘱你帮我了吧,否则的话,你怎么会愿意照顾我呢,哥?”

这一声“哥”,让暴怒中的凌天水骤然握紧了双拳,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孟兰溪,面色沉冷至极。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谁了,不然这世上,又有哪个人愿意帮我这种无足轻重的人?”孟兰溪带血的唇角衬着深深的酒涡,显得凄怆又快意,“娘为了你这个儿子,一辈子过得这么苦,最后死不瞑目,就为了成全你!可你呢?直到她去世了,你才回来看了她一眼,不承认她是生你的人,更不承认我与你一母同胞!你对得起娘吗?你对得起我吗?你心里有亲娘和亲弟吗?”

凌天水没有回答,或许是因为,他确实无言以对。

“我年幼时就死了爹,娘带着我在孟家处处受人欺负刁难。娘常说,没事的,总有一天,你大哥会来接我们的……孟家人把我们赶出家门时,我娘抱着我在漏雨的茅棚里对我说,等你哥回来,一切就都好了……可其实呢,直到娘死了,你才终于出现,娘到死都没能享受到你一点好!你对我们不管不顾,任由我们沦落至此,哥,你是真的不懂,为什么我一定要得到县主?”

凌天水紧抿双唇,许久,才艰涩吐出几个字:“我确实亏欠你们,你的人生也确实不如意,但,这不是你伤害县主的理由。”

“哥,你什么都有,不会明白一无所有的人,抓住一线机会都仿佛是救命稻草的感觉……”孟兰溪眼中蓄满泪水,悲愤过后,整个人也虚软了下来,声音哽咽,“哥……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你冒名顶替进入县主的后院,难道不就是为了帮我吗?”

凌天水下颚的幅度绷得如同搭箭上弦的弓,沉默没有回答。

“哥,多谢你帮我,让我有了接近县主的机会……”孟兰溪并不在乎他的回答,只径自执妄道,“所以,我一定会实现娘亲的愿望,娶到县主。哥,你也不想娘在九泉下难以瞑目……对不对?”

凌天水感受着他压在自己肩上的重量,温热沉沉气息,还有——这个弟弟第一次拥抱自己,紧得仿佛溺水的人抱着一根浮木的力量。

他的心下涌起一种类似于绝望又冰凉的感觉,并没有该属于兄弟相认的欣喜。

为什么呢?

他仿佛又听到千灯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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