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毒蕈
千灯听他说完这桩上报的案子,耳边不由浮现出鸣鹫当日所说的话——
他曾在曲江池畔,看见面露古怪笑容的孟兰溪。
“难道说……”千灯说着,下意识看向凌天水。
凌天水倒是反应平淡:“看来,鸣鹫所说的话,并非虚假。”
“如今朝廷公布此事,让民众注意,不要误采野菜毒蕈。”崔扶风道,“但刚刚在曲江池时我扫了一眼,还晾晒在水榭平台上的药材都很正常,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毒蕈晒干后轻飘萎缩,而且当时水榭不少人走动,我看很难留存。”凌天水则道,“待回去后提点他一下,这东西有毒,不能乱采。”
千灯点头,总觉得孟兰溪在此事中似乎有什么不妥。沉吟片刻,她问崔扶风:“那个毒蕈,似乎可以让人看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从而引发幻觉?”
崔扶风肯定道:“从坊间人的叙述来看,确实如此。”
“那么……”千灯缓缓问,“我们都知道郜国公主因为那个噩梦,所以不肯近水,连家中的池塘都要填埋。可现场的情况又表明,她确实是自行走到河湾边,然后滑跌下去的……”
二人都知道她的意思,若是郜国公主也误食了这种毒蕈,会不会有可能因此而精神迷乱,导致落水呢?
凌天水道:“要检验这点不难,但得将郜国公主的肠胃剖开查看。若真如此,昌邑郡主定然要发疯。”
千灯则摇头道:“那还没到剖腹验证的程度。毕竟从目前的迹象来看,孟兰溪与郜国公主没有任何交集,如何有机会让她服下毒蕈?”
她正思索着,凌天水忽然用马鞭稍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肩。
千灯回头顺着他的目光一看,春柳遮蔽的小巷内,一条清峭人影提着一个小箱笼,正从一户人家走出来。
春柳如丝,春花夭盛,他明明低了头快步行走,但满街人的目光还是都落在他的身上,为他穿过花柳的身影所吸引。
整个长安,有如此风姿的人,只有太卜署丞晏蓬莱。
而崔扶风拨马靠近千灯,低声说:“那是兵部郎中郑饶安的宅邸。”
郑饶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千灯略一思索:“便是兵部力主换将调兵的那一位?”
“对,此事由他提起,郜国公主大力支持。如今公主新丧,听说圣上因追怀旧情,吩咐将此事作为兵部要政。待到这番大事办完,我看郑郎中也能再升上一升了。”
千灯记得纪麟游也提过此事,看来他是郜国公主那边的人无疑。而他们主张的换将之事,则将她父祖的旧部卷入其中。
无论如何,晏蓬莱身为她的夫婿候选人,都不应该与他们来往。
千灯面色微沉,而穿过柳树的晏蓬莱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抬头向着她驻马处看来。
“县主?”他神情依旧淡淡的,但立刻便快步走到她身旁,主动将手中的箱笼给她看,“我家乡有人捎了东西来,放在郑郎中处,因此我过来取一下。”
那箱笼不大,箱身以细细的竹丝编织出八瓣莲纹样,不像寻常箱笼有洞眼,十分严密精致。
千灯神色稍霁:“原来晏郎君与郑郎中是同乡?”
“这倒不是,是之前郑郎中在渑池任了多年县令,也是他举荐并携我入京参选的。如今我身在王府,家人送不进东西,便将东西暂存他这边。”
说着,晏蓬莱随手将小箱笼打开看了看,见里面不过是两件做工普通的青衣,那一贯神思缥缈的面容上,也沾染了几分俗世的窘迫无奈:“我爹总担心我在京中照顾不好自己,连这般寻常的衣服都要送来。”<
见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三人也不再多问,与他一起回了王府。
累了一上午,千灯却无法歇息,匆匆用过午膳,她召来璇玑姑姑,询问后院是否有商洛下落。
璇玑姑姑迟疑摇头:“后院所有墙根、假山、树丛、花径中都细细查看过了,可就是没有商小郎君的踪迹。”
千灯抿了两口茶,站起身:“叫上玳瑁和琉璃,你们跟我去一趟后院。”
璇玑姑姑有些诧异:“但是,后院所有角落,确实都搜索过了……”
“各个郎君的住处,你们想必不方便进内吧?”千灯带着她径自向后院走去,“那就让我去瞧一瞧,素日里各个温文尔雅的郎君们,都在我王府的后院做些什么。”
出乎所有人意料,千灯第一个前往的,竟然是崔扶风所居的近竹堂。
璇玑姑姑随她前往,有些不安:“县主,崔少卿奉朝廷公务而来,其实并未上候选夫婿名册,在王府中属于贵客。咱们去搜他,是不是于理不合……”
“别担心,我相信崔少卿若知晓此事,必定也会提议先从他的住处搜起。”千灯说着,径自直入近竹堂。
一入院门,便见潇潇竹影掩映纱窗,朦胧透出窗后那条当窗挥毫的身影,神仪秀异。
满园风竹疏朗,映着这条当窗身影,令人顿生清雅高华之思。
千灯轻出了一口气,上前叩门:“崔少卿。”
崔扶风搁笔起身,开门见她站在堂前,身后只有璇玑姑姑与琉璃、玳瑁相伴,有些诧异:“县主?”
“璇玑姑姑带人遍寻后院,可委实寻不到商洛任何踪迹。崔少卿认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崔扶风望了望她的神情,毫不迟疑迈步走出近竹堂,立于院中茂竹之下,拱手道:“请县主彻查王府后院所有角落,包括园林景致与我们诸人所住屋宇,务必不能有一寸遗漏。事不宜迟,便请县主从近竹堂开始,立即开展搜索。”
璇玑姑姑望着他静立竹下的风姿,心下欣慰又感叹。
崔少卿懂她家县主,县主也懂崔少卿,真是一对好儿女啊……
“如此,多谢崔少卿提议。”千灯对崔扶风行礼致谢,旋即带着璇玑姑姑与侍女进入堂内。
近竹堂开阔疏朗,除书架与博古架分割开前后室外,连落地的墙都没有,一览无余。
他是清致雅正的世家子,居所也打理得整洁简单,除了窗下书案上铺摊公文与笔墨纸砚外,其间所有东西无不井井有条,归置齐整。
一时内外室查看完毕,并无任何繁杂之物,更没有任何足以起疑的东西。
璇玑姑姑不由低声对千灯感叹:“君子慎独,崔少卿真是端方君子,高洁无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