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火光
从那天开始,晏蓬莱的膝盖落下了毛病,虽恢复了正常行走,但再不能剧烈活动。
人人皆知他再不肯碰触泥浆污水,甚至到了痛恨的地步。
而郜国公主与他,也再没在明面上碰过面。
等晏蓬莱离开后,屋内短暂沉默了片刻。
“如果晏蓬莱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当年决裂得那般难看的两人,还会有重新和好的可能吗?”
千灯思量道:“说起来,昨天晏蓬莱送我他亲手缝制的蒲团时,我曾仔细打量过他的衣着,很清楚地记得,他身上没有沾染半点泥污,就连他的鞋子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泥痕水迹。”
就算晏蓬莱能凭旧情将郜国公主骗到水边,也绝不可能让她自己跳下去,只能是在她近旁将她推下去。
而郜国公主滑落的岸边满是湿漉漉的淤泥,正是晏蓬莱因为洁癖而绝不踏足的地方。而他的鞋沿鞋底十分干净,没有任何淤泥和刷洗痕迹,足以证明他不可能下手。
传唤完这位荏弱的神仙郎君,千灯翻翻后面郎君的名单,和他们商量:“按照远近,接下来该先传唤商洛或金堂。”
凌天水瞥了一眼,道:“我看商洛没什么可查的,他身量未足,而公主府的人说,过来与公主私会的是个身量颇高的青年男子。”
千灯赞同:“而且按照他的年纪,没可能与郜国公主如此熟悉。昨日商洛差点落水,本就已受惊过度,说不定到现在还没恢复,不若……”
崔扶风却面露沉吟之色,指尖轻敲着桌子,似在斟酌什么。
千灯便问:“崔少卿难道有不同看法?”
“按照商洛的年纪、身量与个性,原本确实可以排除在嫌疑人之外,但……”他欲言又止,最终皱着眉开了口,说,“他的父亲,冀州别驾商南流,与郜国公主曾有过纠葛。”
这关节倒是千灯没想过的,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个看似清雅高华,却对朝中所有千丝万缕利益关节——或者说八卦——了如指掌的世家子。
“当年商南流年少得志,二十多岁中了探花,与郜国公主来往甚密。所以公主的第二任丈夫去世后,原本很多人看好他能成为郜国公主的第三任夫婿。”
但出乎众人意料,公主被太后劝诫,为了准太子妃萧浮玉而宣布再不三嫁,而商南流妻子是他祖籍地的名门女,心气高傲,撞见他与公主私情后,连儿子商洛都不顾,愤而和离修道去了。
如今商南流被下放到冀州历练,兵乱中亦能维持军民整肃,颇受赞赏。而朝中因奉天之乱而各部空虚,正在考虑召他回长安之事。
“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商南流近日应该会借述职之名入京,届时最可能帮他活动的,就是旧情人郜国公主了。”
千灯思忖问:“如此说来,商洛竟然符合与郜国公主相识、又恨郜国公主的条件?”
“而且他与其父商南流年轻时,长得十分相像。”
一个活泼又肖似故人的少年,能不能让郜国公主聊发年少情怀,跟着他去水边盘桓呢?
千灯想着商洛平日那没心没肺的样子,无法想象他引郜国公主入彀并将其杀害的模样。
“最大的疑问是,商洛的身高……”
凌天水见她这般迟疑,便道:“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比如侍女蹲在地上,又只瞥了一眼的话,在陌生环境中也可能对身高判断有误。”
当然,可能性也不是很高。
商洛年纪既小,做案的可能性又是后院所有郎君中最低的,可以先缓缓再问。
就在千灯起身走到门边,要嘱咐人去传唤金堂时,却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即,是商洛的身影出现在廊下。
看见千灯,他立即扑过来,连声问:“县主县主,我找你有事,和……和昨夜郜国公主的死有关!”
千灯听到他的话,顿时错愕,没想到商洛如此积极,居然主动跑来找她了。
崔扶风顺理成章询问:“是么?昨晚你在发现公主尸身时,有什么异常吗?”<
“我不知道,她的尸体我都不敢多看,好可怕啊……”商洛说着,迟疑了片刻,揉了揉眼睛道,“就是、就是我到现在了,还觉得眼睛有些不舒服。”
崔扶风凑近看了看,没什么异样:“眼睛怎么了?”
“就昨晚我差点栽进水里时,麟游哥抓住了我,我倒挂在水面,看见眼前火花直冒——县主你知道吗?烟花还是远看好看,近看的话天空、水里、就连石缝间都迸出金光,全都特别刺眼,把我眼睛都灼痛了!”
千灯想起昨夜那场盛大的烟花,金堂仗着自家是长安首富,大肆燃放各色焰火,她在水榭上看都觉灼亮耀眼,更何况差点落水的商洛呢?
“你正是读书的年纪,可定要注意眼睛,待会儿记得找姜大夫帮你仔细瞧瞧。”千灯叮嘱道,“这两日记得要多休息,及早合眼睡觉。”
“嗯,但是……”商洛摸了摸眼皮,面带惊恐,“但是我一合眼,眼前就出现郜国公主当时那张脸……好吓人啊!县主你知道吗,我昨晚做了一夜噩梦,梦见她在水里漂啊漂,脸一会儿是绿色的,一会儿是红色的……我吓得从水榭上掉下去,挂在下面的石头缝前晃啊晃,结果县主你猜怎么着,石头缝里冒出金光,郜国公主又从石缝里钻出来了!”
说到这里,他抱着头哇哇大叫出来,眼泪都快吓出来了:“怎么办啊县主,我吓醒后一夜都睁着眼睛,好怕啊,郜国公主会不会变成鬼来找我?”
崔扶风道:“别担心,郜国公主就算变成了鬼,也只会去找杀她的仇人,你又不是凶手,有什么可怕的?”
“是……是吗?”商洛脸上的惊吓却并未退却分毫,“那如果、如果以前有仇怨呢?”
“你小小年纪,能与她有多大仇怨?”
商洛张了张口,语带艰难道:“很大啊,她随驾去骊山温泉前,我爹和她私会,我在她的茶里掺巴豆,让她拉了一路……”
饶是面前三人见多识广,听到他这般说,也忍不住嘴角抽搐,难以想象郜国公主一路车马颠簸是怎么熬下来的,去了温泉后又是如何陪太后太妃们泡汤的。
“本来她不肯饶过我的,我爹为了保住我而和郜国公主闹翻了,才被赶出京城,去了冀州……所以我祖父一直可恨我了,差点把我打死,给公主赔罪……”
千灯想到他当初被祖父打成那般模样,原来是因此而起。
她叹了口气,安慰他:“别担心,既然你爹已经有回来的迹象,我想郜国公主大概是气消了。再说了,她平生树敌众多,你这点小事,哪值得她死后还记挂着来报复?”
“真的吗?”商洛眼巴巴地望着她。
千灯点头,肯定道:“别忘了她和我的纠纷,我几次和她交锋都不怕,你怕什么?”
“那,那县主你也要小心啊,要不,咱们……咱们找人超度超度?”
“这个你不必担心。”商洛在王府后院本就是最没有杀伤力的一个人,他这副样子也做不了假,因此千灯抚慰他道,“你好好保护自己眼睛,少出木樨厅的门,少与人接触,过两天就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