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私情
毕竟是公主之尊,凌天水虽得到允许进行检验,萧浮玉也在旁边盯着,不许他解带剥衣,暴露躯体,更不可破坏肌体。
然而凌天水刚翻动郜国公主的尸身,口鼻间呛咳进去的淤泥连带异物混合血水一起流了出来,那腥臭可怖的模样让萧浮玉撕心裂肺地哭叫了出来,整个人瘫倒在地。
公主府众人连忙七手八脚将她搀了出去,再也不敢呆在水榭内。
凌天水自然懒得理她,很快查验完尸身,出具卷宗——
郜国大长公主遗体完好,身躯无外伤痕迹,四肢呈挣扎的僵硬状态,面容惨白扭曲,眼睛浮肿凸出,指甲内有残存细微泥沙。
公主头发散乱,残留着一两枚束发的簪环;身着群青色锦袄,丝绦因挣扎而遗失,衣服凌乱松脱,拖上岸时还蹭了大片淤泥;除右足挂着一只白绫袜外,鞋袜已不知去向。
另外,她手掌翻白,肌肤稍有皱缩,口鼻有淡粉色涎沫,眼珠未显浑浊,可断定确属溺水死亡,时间为午后至傍晚的申时、酉时之间。
四部仵作再加查验补充,结论相同,结合现场情况,郜国公主确系溺水而亡。
四部的人明显都松了一口气,毕竟公主出意外比公主被害要简单好办多了。
虽然郜国公主为何靠近水边尚且存疑,但她身上并无外伤,公主府的人又把守着那周围路径,闲杂人等难以出入,自然只有失足落水一个可能。
结论清楚明晰,公主府一群人只能哭天喊地将公主的尸身抬回去。<
千灯与郎君们回到昌化王府,夜已三更。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情,回到王府后千灯与郎君道别,各自回房,唯有孟兰溪照例随她到前院,为县主煮茶焚香助眠。
“县主,要不要我将白白打理好送来,陪你安睡?”见千灯满脸思虑,孟兰溪问她。
千灯摇了摇头,捧着他送的兰花放在案头,说道:“不必麻烦了,夜深露重,你来去也不方便,我早点歇息即可。”
孟兰溪点头,候她喝完了安神茶汤后,帮她焚香后离去。
千灯散了头发,净了手脸,竭力让自己别再思考郜国公主之死,让自己沉在孟兰溪为她营造的一室氤氲暗香中,逐渐入睡。
然而就在半梦半醒之间,院中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重,显然是出了大事。
她迷糊间睁开眼,看到纱帐外灯火晃动,守夜的珍珠疾步进来,低声轻呼:“县主,县主……”
千灯撩起纱帐,意识犹自涣散恍惚:“怎么了?”
“太子殿下……与昌邑郡主来了。”
千灯睡意退了大半,迅速起身。
时间仓促,她无暇梳洗,只用冷水泼面让自己清醒过来,奔进来的侍女们将她头发挽好,连眉上伤痕都来不及遮盖,便匆匆赶到了正堂。
太子与萧浮玉已坐在堂上,侍女刚奉上煮好的茶水。
千灯上前见礼:“不知殿下与郡主深夜降临,有何吩咐?”
太子捧着茶杯,望着她有些迟疑,欲言又止。
萧浮玉则抬手将侍女递来的茶杯一把打开。在茶杯落地的脆响与侍女的惊呼声中,她霍然站起,咬牙切齿直视千灯问:“零陵县主,我想问,今日下午,你身在何处?”
千灯见她半夜找上门咆哮,微皱眉头看向了太子。
太子脸色有些难看,迟疑道:“零陵,如今事情与你府上有些关联,你先与我们说说今日行程。”
听他这般说,千灯知道事情肯定不简单,便屏退了所有人,待堂上只剩了他们后,才回答道:“今日因是我生辰,念及长辈亲恩,我与侍女去了山陵祭拜。大约午末时分崔少卿来山陵寻我,未时我们一起下山,去了北衙禁军。到申时中左右,我与崔少卿、神策军凌司阶一起到曲江池,随后便与诸位郎君在水榭聚会,再没离开过。”
她今日的行程清楚明白,身边一直都有人在,并无任何问题。
萧浮玉却依旧死死盯着她,吼道:“你没问题,可你未婚夫杀了我娘,你竟还能安然酣睡!”
千灯愕然,立即反问:“大长公主之死,经四部协查,已探明是意外落水,昌邑郡主何出此言?”
“我娘她……她……”萧浮玉悲恨交加,脸上热泪滚滚,喉口哽住再也说不下去。
太子见她如此悲痛,便扶她先落座,问旁边一个瑟瑟发抖的侍女道:“你叫什么名字?把午后之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那婢女扑通跪地,叩首泣道:“奴婢秾桃,今日午后公主困倦休息,奴婢与其他人一起守在启春阁之外。”
千灯心下了然。郜国公主既是太子姑婆,又是准太子妃之母,出事后太子自然会连夜去公主府悼问,看来是他们在问询侍女们情况时,发现了什么端倪。
“当时奴婢守在外间,忽然感到……感到内急,所以向其他人说了一声,也不敢离开太远,匆匆忙忙走到无人的草丛间蹲下……”在太子面前讲这些自然是失礼的,她脸涨得通红,掩面勉强道,“就在此时,奴婢听到了脚步声,有人从不远处走来,看身影左顾右盼,显然在查看附近是否有人。奴婢自然缩起身体,怕这般羞耻的事被人看到,而他见四下没动静,就向着公主所在的启春阁后门走去了。”
千灯立即问:“是什么人,衣着服饰如何,你可看清了?”
“没有,奴婢当时慌忙缩头,他又隐在树丛后,衣服也被挡住了,但……他应该是个身量挺高的年轻男人。”
“既然如此,在四部司追查公主之死时,你为何不立即出头告知此事?”
“因为……因为奴婢不敢……”秾桃身体颤抖得跟打摆子似的,伏在地上泣道,“奴婢当时担心公主会被惊动,怪罪下来就不好了,于是赶紧整理好衣服,悄悄靠近小阁后门想要赶人。谁知刚接近虚掩的门边,便听里面传来公主的声音,似在嗔怪对方。公主说:‘没良心的,这般慢吞吞过来,是不是一心记挂那小贱人,把本宫都忘了?’”
此话一出,千灯与太子都是尴尬无比,想不到公主假托困倦屏退所有人,是在启春阁中与男人约会。
反倒是萧浮玉自小目睹母亲的荒诞行径,知道两度丧夫之后,她与诸多男人在来往,因此她反倒不在意这桩风流韵事,只劈头追问:“那人怎么说?”
秾桃颤抖道:“奴婢只听到他低低笑了一声,并未回答。然后公主似乎拿起了什么东西,问:‘这是你要送给那小贱人的生辰礼物?哼,对她如此上心,不怕本宫吃醋?’”
千灯的手微微一颤,杯中茶水溅出来,烫到了她的虎口。她却仿佛毫无察觉,只愕然抬头盯着那侍女。
曲江池,生辰礼物。
原来与郜国公主有染的那个男人,竟是她后院的某一位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