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曲江池畔
北衙禁军驻地,凌天水风尘仆仆,率领一队人马刚刚回营。
看到他们一同过来,便将事情粗略吩咐了下去,抽身向千灯打了个招呼。
“听说县主的后院又进了新人,还是回纥的王子,真是可喜可贺。”
数月不见,千灯没料到重逢后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再看他脸上漫不经心的模样,心下浮起暗暗的郁闷气恼,反唇相讥:“只怪凌司阶当时不在,否则,想必能独抗回纥,帮我一把?”
凌天水见她这竖刺模样,挑了挑眉看向崔扶风。
崔扶风将当时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事起突然,属实没想到回纥早已准备娶昌化王孙女,而且鸣鹫王子竟会愿意挤进王府中。”
“事已至此,咱们只能同仇敌忾,先将回纥这边解决了,免得县主真要和亲塞外,那我们一群人岂不是全都成了笑话?”凌天水说着,又打量千灯,“回纥王子到你后院也有两三个月了吧,可曾为难县主?”
千灯摇头:“倒是没为难我,不过如今后院确实闹得不可开交。”
看那几人天天变着法儿明里暗里搞事,她都觉得心累。不是薛昔阳大半夜在鸣鹫住处附近弹奏魔声噪音,让他狂怒中差点掀翻了蔷薇榭;就是商洛往他院子内里洒诱虫粉,被他抓住按在药粉里打滚,无奈只能去猗兰馆求解药——
今天早上那样为早点阴阳怪气一番,已经算够克制客气的了。
甚至……她看看崔扶风,心想,就连这位雅量高致驰名天下的崔少卿,也因为鸣鹫的到来而黑脸了好几天呢。
崔扶风轻咳一声,道:“鸣鹫毕竟是回纥王子,肯定不能长期逗留长安。当初来献虏的回纥使团大都已经回去了,只留了一队侍卫在长安。如今县主还得等,等到他不得不回国时,应当也能解决了。”
凌天水赞同,毕竟他可能留一月两月,但不可能留三年五载。
“县主要为母守孝,还有两年多时间,倒也不失为一种拖延良机。”他声音一如既往冷冽而平稳,并未掺杂太多情绪,“别担心,你不会去和亲的。”
千灯望着他渊岳般沉肃的神情,觉得紊乱了两个月的心绪莫名安定了下来。
真是奇怪,虽然他不过是小小一介北衙禁军司阶,可只要是他说出的话,必定不会有任何闪失。
就像他让她交给皇后的那张纸;就像他在她要主祭前说,你会如愿的。
他说的话总是会有结果,永远不会让她失望。
凌天水沐浴更衣,三人一路向南,进入曲江池。
千灯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这边,但还是随着一路行去。
正值春日,惠风和畅。曲江池畔游人如织,分外热闹。
前方一泓清浅河湾曲绕,花树斜映水面,涟漪层层,美不胜收。
比这风景更为令人心折的,却是河湾边的水榭中,正在静候她的郎君们,珠玉琳琅,秋菊春兰。
看见县主来了,纪麟游一跃而起,商洛蹦跳着跑来,金堂手一挥,林中顿时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诸位郎君含笑迎上来,一起向她行礼:“恭祝县主芳辰,年年岁岁,芳龄永继。”
千灯望着面前笑意盈盈的众人,心下感动不已。没想到他们不声不响的,居然暗地里凑到一起,为自己庆贺生辰。
“来,县主,这个给你。”商洛举着手中五彩缤纷的花环,戴在她只佩了一朵白纱宫花的头上,“今天要喜庆一点!”
千灯摸着花环笑了,郑重向各位郎君行礼:“小小生辰原不足挂齿,多谢大家将我放在心上,零陵在此致谢。”
商洛嚷嚷道:“哎呀,县主别客气啊,你是我们的大恩人呢,若没有你收留,我可走投无路了!”
孟兰溪含笑凝望她:“是啊,县主说哪里话,若没有你,我们如今不知身在何处,际遇如何。”
“或许,县主就是我们的际遇吧。天下之大,相遇即是有缘,我们来自天南海北,最终相聚于县主身畔,也是夙世缘分。”
一贯清冷如世外仙人的晏蓬莱,难得说出如此中听的话,让一群人都是纷纷赞同。就连薛昔阳也赞道:“晏卜丞原来也是个妙人儿,倒对你刮目相看了。”
众郎君引着千灯到布置得花团锦簇的临水轩榭中。这里早已装饰一新,遍饰鲜花,纱幔轻垂,又设了几案酒席,隔水听着乐曲隐送,令千灯也是怡然松快,心下涌出欢喜来。
众人开酒设果,正要一起举杯敬千灯之时,却听得水榭外传来压抑不住的人声,还有窃笑声。
纪麟游双眉一扬,搁下杯子迈出去一看,曲江池踏青游春的人不少,水榭外面更是围了一群人,正在探头探脑朝里面张望,一边议论纷纷:“哎哎,看到零陵县主了吗?”
“没,只看到个背影……你们看她和哪位郎君比较亲密,跟谁亲近啊?”
“快瞅瞅,咱们得去盛发押个准的!”
纪麟游一听顿时皱眉,开口就驱赶他们:“走走走,别在这儿碍眼!”<
谁知那群人退了几步后,反倒开始议论起他来:“这位是谁?”
“嗐,纪麟游,御林军录事,赔率马马虎虎中不溜,押他没劲!”
纪麟游火冒三丈,正要上前呵斥,后方金堂跟了出来:“怎么了,一直闹哄哄的?”
“哟,这位不就是如今高居第一的金堂嘛!别买他啊,买他也没用!”
“奇怪,高居第一说明买他的人最多啊,为啥不买?”
“难道你不知盛发赌坊刚换了东家,已经姓金了吗?为了替自家人撑腰,咱们长安首富金保义亲手把儿子挂上了第一!”
在哄笑声中,金堂也是臊得面色涨红,攥紧了拳头。
那帮闲人赶紧又退开两步,探头往里面看:“坐在县主近旁的那位青莲圆领袍的郎君,一看便气质出众绝非凡人,可是真正的榜首崔少卿么?”
“是他,原本我也觉得他胜算很大,不过最近嘛,他被另一位超越了。”
其他人一听,难免诧异追问:“什么,竟然还有人能越过崔少卿去?”
“就是那位回纥王子啊!诸位,这可是两国邦交大事,听说在大朝会上,圣人亲口答应回纥人,满长安的名门淑女,只要是他们选定的,朝廷便册封为公主送其和亲,谁料这位鸣鹫王子一眼选中的,正是这位血雨腥风的零陵县主啊!”
“什么?那皇帝金口玉言,岂不是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