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再验尸
锦被掀开,千灯一眼便看见了母亲身上的大袖罗衣。
她亲手为母亲穿上的绛紫色鲜亮衣服,已经被腐败的血水浸透,成了黯淡的酱褐色。
脸上泪水簌簌而下,用了数月时间强行筑起的心理防线,彻底溃堤。
千灯紧紧闭上双眼,抬手捂住脸,不敢去看母亲如今的面容。
即使一贯强硬的凌天水,但此时面对千灯被泪水浸湿的面罩,也沉默了半晌。
他垂眼看着棺内已经腐败的尸身,目光在腐败皮肉下暴露出的白骨上扫过,低声询问:“零陵县主,能记录尸身情况吗?”
千灯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不顾湿漉漉沾在脸上的面罩,用颤抖的手抓起笔墨,悬在纸张上方。无法抑制自己深重的呼吸,她只能竭力保持清醒,等待着凌天水的检验结论。
“能。”
凌天水的声音传来,话语稳定且有力,仿佛自己面对的,只是一具普通的尸身,他正在进行着的,只是一场普通的例行查探——
“验:死者女,长约五尺三寸,发黝黑,齿洁白,齿发与指甲皆已脱落。颅骨、胸骨、肋骨俱露出,四肢、脊椎腐烂,关节初步分离散落,骨殖白,无中毒迹象……”
这一个个字落下来,即使千灯未曾直面母亲的遗体,也知道如今已是何种情形。
崔扶风帮助凌天水将尸身的情况一一细查,他印象中的杞国夫人还是那个清丽婉约、柔声细语的王府世子妃,一转眼成了这样白骨骷髅,令他几乎也难以承受。
担忧地望了千灯一眼,他压低声音问凌天水:“死者已肌理败坏,腐化得差不多了,就连……”
三个月过去,就连腐烂分解出来的血水都已经差不多干涸,骨头上只附着些许泥絮状的残存物了,又如何能检验伤口,查证杞国夫人死因背后的真相呢?
凌天水略一沉吟,让他去旁边桌上取水来,自己则从箱笼中取出刷子和夹子、镊子等一干小工具,又戴上鞣制的薄皮手套,准备翻验骨肉。
他让崔扶风高举灯烛,对准死者白骨暴露的胸腔处,自己则以夹子小心地揭开外面瘪涸的肌肉,询问千灯:“你娘出事时的伤口,具体在何处你还记得吗?”
千灯握紧手中笔,竭力将当日的情形回忆清楚:“当时箭头直刺入我娘胸口,在左胸锁骨下四寸余,稍偏左。我赶到时我娘已倒地,口鼻出血沫,浑身剧痛,但尚能艰难言语。”
“口鼻血沫,箭头定是伤及了肺部,你们从何处过来,用时多久?”
“我们当时在外院,我娘在内院遇害。我家田庄院子不大,我跑过院门、上游廊、入水阁,大约半盏茶时间。”
凌天水点头,在她所说之处刷洗胸骨,仔细查探,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痕迹。
他神情凝重,细细查看胸骨上一条细长微痕,说道:“从胸骨上看来,生前确有箭尖在此处留下擦痕。但对方显然仓促之下气力不足,因为按照这个擦痕角度计算,若箭尖再往前半寸,便会伤及心包,伤者立毙,不可能撑那么久,更遑论尚能言语、咯血了——所以你娘当时伤及的,确实只是肺部,不是心脉。”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如今确定被证实,千灯那执笔记录的手,还是忍不住颤抖得厉害。
墨水滴到卷宗上,留下斑驳如黑血的痕迹。可她的耳畔全是呼啸的轰鸣声,眼前尽是疯狂涌动的黑翳,叫她如何还能控制得自己,如何能按照凌天水的分析,将他的话记下来。
凌天水没有催她,只顿了片刻,确定她意识还维持着清醒,又道“此外,在背部肩胛骨的边缘,大约斜对于第五根左肋骨下方处,有一处利器刮擦痕迹。”
千灯一时不明白这代表什么,定定呆立着。
眼前的阴翳如黑雾笼罩着她,过了许久,她才声音嘶哑地,在这片黑翳中抓住了凌天水展示给她的东西:“我离开时,那支箭只伤到了肺部;而回来后,她的箭伤已经贯穿身躯。”
胸部伤口检验完毕,再细细搜索完全身,确定没有他处痕迹。
凌天水抬手将大袖罗衫的衣襟掩好,用锦被将杞国夫人的遗体彻底遮住,与崔扶风一起将锦被重新卷起,放回到黑漆棺木内。
“零陵县主,你的猜测是对的。当日你娘受伤后,原本确有生机。是庄子上的某一个人,为了断绝她最后生机,将浅伤箭头深插入心脏,给了致命一击。”
验尸完毕,一切可疑之处白纸黑字,重新记录。
千灯紧抱着怀中卷宗,像是要将母亲死亡的真相紧紧挤入胸臆中,迫使自己将它牢牢刻进心底,追索真凶,永不罢休。
崔扶风与凌天水将棺盖重新盖好,打开窗户通风散气。但被撬过的棺材不仅有了缝隙,黑漆也崩裂多处,底下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
崔扶风前往后边库房,去寻找施工用的黑漆,修补痕迹。
凌天水则将棺材的铜钉一个个敲正,把棺盖重新钉死,以求恢复如初。
他的双臂有力且沉稳,每一次敲击都让坚硬的铜钉深入一分,也让千灯越发真切地感知到,天人永隔。
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的千灯此时终于再也忍不住,僵硬麻木地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凌天水钉好棺盖,回头见她脸色惨白,难看至极,迟疑了一下,摘掉了软皮手套,试着去探了探她的额头。
她的身体忽冷忽热,在他的掌心下微微颤抖,就像一只病弱打颤的幼兽,意识恍惚。<
这个在母亲灵前深深叩首,果断要求开棺验尸的少女,其实背负了太久太多不为人知的痛苦与煎熬,在这终于拨开云雾窥见一丝真相的时刻,再也支撑不住,不堪重负。
他俯下身凝视她,问:“县主,你还好吧?”
千灯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唯有双臂依旧收紧,还死死护着怀中的验尸卷宗。
她听到了他在问什么,缓缓摇了摇头,只是已经没有力气回答。
太过沉重的悲恸,已经压得她无从支撑。
而他却比步步进逼的现实还要残酷,逼她直面她如今最需要面对的问题:“那么,如今你已经确定,你后院的这群男人中,必定有一个是杀害你母亲的凶手,你准备,怎么选?”
千灯咬紧牙关没有回答。她紧抓着卷宗的手指似在痉挛,被冷汗打湿的刘海站在了额上,露出了十三岁时那场剧变留下的伤痕,横断过她的眉骨,令她痛苦皱眉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决绝的义无反顾。
或许是因为俯视的角度,在他逼视下的这条身影显得格外娇小柔弱——但,她是真的长大了,再也不是只会为亲人的逝去哀哭的那个小女孩了。
心下掠过难言的波动,他俯头凝望蜷缩在椅中的她,无法移开目光。
许久,知悉母亲遭遇后的巨大悲恸逐渐散去,千灯缓缓坐正了自己的身躯,仿佛要奔赴并摧毁自己最大的阻碍。
她终于开了口,说:“我不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