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梨花败
汤药滚落一地,父皇的身躯都有些凉了,裴妗玉木然的双眼浸满了泪水,一滴一滴打在父皇冰凉的手心。
宫门破了,在这寝殿之外,混乱不堪,火光四射,鲜血染红了地砖,奋死抵抗的在哀嚎,贪生怕死的在逃窜。
裴妗玉面无表情,形容枯槁,她从地上爬了起来想擦干脸上的眼泪,可是周而复始的,这眼泪就是流不完。
推开门,在一片血与火的交互相映中,裴妗玉看见了一尘不染,锦衣如玉的梁霁知。
他的手上正提着景王的头颅,不过下一刻那颗头就被他扔进了尸海中,多么的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呵,悲凉又可笑。
争了半辈子的太子之位,到头来国破,全都死于非命。
梁霁知抬头一步步逼近裴妗玉,天下早就被他玩弄于鼓掌,有什么稀奇?可此刻他又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殿下,臣来接您了。”
他的话真是惹人发笑,哪来的殿下?你又是谁的臣子?裴妗玉抬手摸上了脖间的那个红丝,一扯就在脖间勒出了一个血痕,一瞬间血丝浮现在她身躯的每一处,痛侵蚀骨髓,即便如此,在那一刹还是被她生生给扯断了。
梁霁知都来不及反应,裴妗玉就已经彻底挣脱开那道禁制。
她知道梁霁知给她下了蛊,她的命哪里是什么世外高人救的?无非是他用邪术吊着的罢了。
一柄短剑出袖,没有蛊虫的牵制亦没有后顾之忧,裴妗玉一剑破风,直指梁霁知。
没刺中,也罢。
血已经模糊了双眼,她应该是会七窍流血而死吧,梁霁知握住这短剑,用了力丝毫不怕痛,梁霁知神色也不太好,难道是被反噬了,这也是无可厚非。
死了这么多无辜的人,也该收场了。
对望于此,已是无话可说。
复杂的情绪裹挟着无尽的痛在裴妗玉的眼中弥漫开来,泪水和血混在一起把脸变得黏黏糊糊。
冤冤相报何时了?昨日恩怨今日尽。
梁霁知想要夺过短剑,可裴妗玉也使了力,收回剑就往自己脖子上搁。
这是梁霁知从来都不曾意料到的,他以为万无一失才敢如此作为,明明她的命早已经牢牢的被他算计在手中…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此时此刻,梁霁知控制不住的颤抖了起来,刚刚的沉着已经烟消云散,他步步为营,如此精心谋算,都只为了她能安然无恙在他身边。
老天不公,还是我太过阴毒,偏不成全我。
“裴妗玉,你要是死了,我要,我要天下……”
梁霁知本来想说要让天下为她陪葬的,可终究还是止住了话头,他紧盯着裴妗玉的双眼,放低姿态,极尽恳求的说:“殿下,臣愿辅佐于您掌千秋万代。”
裴妗玉轻扯嘴角,只道:“本宫岂能同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共谋?”
短剑横在她脖间的那处已经开始滴血,梁霁知怕了,他突然跪在裴妗玉脚边伸手拉扯住她的衣角,死死的攥在手里,口不择言一般说着要裴妗玉治他的罪。
裴氏一族都被你杀完杀尽,朝野上下都是你的人,你要我治你的罪?
你只想我放下这把剑成全了你那不切实际的梦,就像这四周拉着弓箭的人随时等着你下令,只要我放下这把剑,就成了你的池中之物。
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早知如此,有千个不该,万个不该,最不该与你有牵扯,那么多次被你蒙蔽…
裴妗玉仰着头看着这四方的天,只觉得天旋地转,都看不清颜色了。
尤记得,那年宫宴初见时,你也一身锦衣洁白如月,如今你我重回故地,怎么就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你何其无辜,你何其可恨。
短短二十六载,连走马灯都转瞬即逝,与你的纠缠却如同细丝一般捋不清,扯不断。
十几年前的谋逆案杀了你一回,我又杀了你一回,终究是你技高一筹,我该把命还给你了。
梁霁知假意求饶的话已经模糊,她闭上眼,轻叹一句:“霁知…这天下是你的了,多多善待你的子民吧。”
剑抹脖子,血喷洒一地,温热的滴落在梁霁知的颈部发间衣衫上瞬间滚烫了起来,灼烧的他好痛,好痛,这一刻一切都化为了乌有。
裴妗玉毫无声息的倒在了他的眼前,可他的眼眶怎么是干的呢?干涩到遍布血丝。
抬头,裴妗玉的长剑还插在殿前的尸山之上,她只身策马闯进宫中,飞蛾扑火一般,一路杀到金銮殿上,目光所及,尽是逆贼。
王朝覆灭,血亲丧尽,亦有贼人虎视眈眈,曾道自有天命,如今天意是如此。
梁霁知将裴妗玉抱进怀里,起身朝着她的寝殿走去,叛军停下挥舞着刀剑的手,不敢再喧闹。
血肉铺成的大道,乌雀在空中盘旋鸣叫,黑云遮日,灰蒙蒙的一片,怀中逐渐冰冷的她,脑子里断掉的那一根弦一直在嘶嘶作响。
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我筹谋半生,如今却不知有何用…
融春殿的梨花又开了,梁霁知抱着裴妗玉走到了树下,思绪万千,只一句:“殿下,你怎么比我先睡着了。”
他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梨花树下,整个人都埋在裴妗玉的胸前,眼泪如同大江决堤,滴在血衣之上又慢慢晕染开来。
痛彻心扉,失语一般,梁霁知都不敢抬头再看她,命丝断掉的那一刻,蛊虫在裴妗玉的体内迅速灭亡,如此血丝浮现,身躯无骨一般脆弱易折,华发已成白丝,唯有面容依旧。
就算没有那一剑,就算裴妗玉没有自戕,她也活不成,她的死期被梁霁知一再拖延,可终究敌不过天命…
——
不求得汝心,只求长相守。
不求得善果,只求缘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