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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时手札(七)

寒时手札(七)

长久无人开口,苍时道:“今日多有叨扰,我还是先告辞为好。”

说罢就要走了,却见谢寒往栏杆下一跃,飞起的石子落在池塘中,打碎了月亮的倒影。

他几步跑过来,笑道:“殿下光临也不通报一声,是我怠慢了。”

苍时心中恍惚,又听谢寒说:“既然殿下要走,不妨让在下送一程吧。恰好也补了上回的缺憾。”

谢札淡淡笑道:“兄长不是气闷不肯出门,只想待在家中一人清静么,如何现在又要自寻苦恼。”

谢皎皎连忙劝和:“既然他有心要送,就让他去好了。谢札,你来帮我理理彩线。”

苍时也冲谢札道:“今夜露重,你就不必送了,免得再惹风寒。”

苍时和谢寒并肩而行,闻见他身上荷花的香气。大概是在水边待了太久。当时他们一同喝酒时,也才是荷花含苞啊。

那时谢札在檐下目送她离开,苍时心中想着七夕将近,没想到真到了七夕,竟和谢寒一同漫步在星河之下。

苍时说:“到了这个时辰,果真有些冷了。幸好谢札没跟着出来。”

“弟弟便是病了也要逞强的。”谢寒想起了些往事,说:“他自小体弱,儿时嫌药苦,还要我帮着他喝,他才肯吃药。现在倒真是长大了,他即便是苦也要咬着牙一个人喝完。”

“你们兄弟二人感情甚笃,我也看在眼里。”苍时这般说着。

“可我却不知他的心思。”

谢寒步子慢下来。

他轻声问:“殿下,你能看出他心中所想吗?”

“我是个愚笨人,偏要人家把事情摊清了在跟前,我才懂。你若不说,我怎么猜得明白。”

谢寒沉默片刻,停下脚步来。苍时回头,谢寒眉目间竟有自嘲的意味。

他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殿下,我似乎太过优柔寡断,错过了良机。”

苍时定定看着他:“若非现在,你觉得哪一日才是良机?”

“殿下,情意二字来得太浅,我怕它散得太快。真心二字说着太重。可是比起遗憾,我更不想后悔。”

他略作停顿,确定苍时没有躲闪,才继续说下去。

“我只把我近日的心情向你说明白,如何决断自然由殿下做主。我只在意我的愁苦,却没发觉惹的殿下纠结苦闷,既然我能看清,想必殿下也心知肚明。”谢寒忽然轻笑了一声,“我同我的胞弟,爱上了同一个人。”

苍时捏着袖口薄薄一层绫罗,却感觉分量越来越重,越来越虚浮。

“殿下,我不遮掩我的心思,自然希望能将你看得分明。”

真如泡在水中,往下坠又提着一颗心。

静如沉水的夜里,她开口问:“可是,我自己都看不明白。若有一人心性浮动,定不专情一人,你对此大概鄙薄不已。但,既然你想知道,那我便敞开了说,我苍时的确是这般女子。”

凝重的夜露像蜘蛛结网,将两人层层缠绕。

墙上牵牛合拢了花苞,月光渗过交叠的藤蔓,投下一层罅影。谢寒长身玉立,花影幢幢,盖住他的神色。

苍时转身时,谢寒挽住她的手。凉得像瓷瓶。

她看向他,层层叠叠的花影攀附在他衣上、发间,一路倾泻,最终在眉眼上褪尽墨色。没有哪种阴翳足够遮掩他眼瞳的神彩。

谢寒说:“哪又何妨?”

他松开苍时的手。

“是,我的确鄙薄滥情之人。若是你,有何不可。只要你此刻对我有情,我便一生钟于你。你大可去爱许多其他人。”

苍时只问:“倘若是你亲弟弟,你也能忍下吗?”

“他若是能,我自然也能。”

“谢寒。”苍时极为郑重地念他的名字,“请你家尊长来提亲吧。”

*

翌日,谢寒的父亲谢抚便向太后说明此事,婚约定下后,立刻传遍了羽都。大婚定在半年后,也就是新正以后,惊蛰左右。

提亲还没过几日,苍时在园子里喂鱼,听见有人来,猜到了是远南。

“怎么,你是来恭喜我的么?”

“本是要来恭喜你的,”远南蹙眉,“你与谢寒定下婚约,兴许不关心外头的消息。谢札忽然又犯病了,这些天请了大大小小的大夫来瞧,没见好。”

苍时手上一顿。

“我猜这与你有关,所以才来走一趟。”

苍时故意装作不懂:“我怎不知我是这等灵丹妙药,能治百病。”

“我是同你说正经话。这病情听起来吓人,你也不瞧一瞧吗?”

“还没过门,去见小叔叔是什么道理?若是我还未许人家,也就去了。如今再去,不是徒增烦恼么。”

远南哎呀一声,“你当时说要断一个,就该选谢札的呀。有件事情我弄错了,从来未和你说过。你初见的那位谢家儿郎并非谢寒,而是谢札!”

苍时盯着她,只觉得耳边的蝉声闹得她听不清了。谢远南额边沥下的汗,顿时看得很分明、慢吞吞滑下来。

她一瞬间明白了,谢寒哪里穿过绿衣?那时她见着的不是谢寒。她第一次瞧见的人,是谢札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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