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时手札(五)
寒时手札(五)
深夜里忽地下起雨,苍时听见庭院里池塘涨水,雨点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她起身到窗前看,阴云已将星河吞没,树叶像浸过墨一样冷湿。
这天倒也是变得快。
“殿下?”毕云星不知何时也醒了,沙着嗓子唤她,苍时方才回过神来。
“一时睡不着,便起来看雨。你继续睡吧。”
“殿下这是白日里茶饮多了罢?”
苍时冷不禁一笑,道:“哪里喝过茶,只是吃了几杯酒。”
她心头晓得,怕是没有饮那一杯茶的缘故,才夜半无眠。
“下过雨,天便凉了。殿下可要盖好被子,小心着凉。”
苍时点点头,转身回床榻上去,也叫毕云星继续睡下。
缩回被衾中,苍时仍旧觉得心头空落落的。听得雨声一滴滴落在檐上阶下,听得风声钻进窗棂,吹得帐边流苏轻晃。
翌日起身,雨已停了,院落跟洗涤过似的干净。檐下铃铛清脆,树梢上几只喜鹊正叽叽喳喳唱着。
用过饭后,苍时正在院子里看石榴果,毕云星来传报说谢家公子上门来了,在中堂里坐着。
苍时往前院去,进了厅堂,却只见得谢寒一人在此。她微微愣神时,谢寒起身向她行礼。
“昨日有劳殿下送在下回府,错估了酒量,在殿下面前失仪,实在惭愧。今日特来登门道谢,略带薄礼,望殿下笑纳。”
他的随从贡上一套银兔毫盏,苍时让毕云星收下去。
客套的话说了几句,毕云星沏上茶来,苍时斟酌着问:“为何不见令仲一同前来?”
谢寒不料苍时会提及谢札,亦是不解:“某为昨日之事前来,舍弟何须前来。”
苍时心道,大抵谢寒不知是谢札来迎的客,也不知他昨晚提起过一同前来这件事。
正当如此想时,谢寒又说:“只是昨夜雨急,他一时不慎着了风寒,今早才请郎中来瞧过。还望殿下宽他礼数不周。”
“风寒?现在可好些了?”
“舍弟自小泡在药罐子里长大,如此小疾,已是家常便饭,殿下无须担忧。”
苍时想起昨夜他站在门前的模样,将茶盖儿放好,搁在几上,道:“哪里是小事,我且随你去看看罢。”
看苍时坚决的语气,谢寒也不好再推拒,让苍时和他一道回了府上,往谢札厢房去。
谢寒本来忌讳苍时是个客人,谢札尚在病中,她应当不合适到房内。但进屋说明后,谢札并不在意,谢寒也就不多言,请苍时进去。
瞧着苍时进屋的背影,谢寒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儿。他好像,充当了个媒介的作用,到这里,他的事情就结束了,不该跟进去。
谢寒沉默片刻,仍旧迈进屋内。关心弟弟是兄长的职责,不是么?
大抵谢札用过药,屋内仍存有苦味。幸好窗外种的一片凤尾竹送来淡淡清香,冲散了病气。
苍时坐在榻前的案边,并不开口,听得帐内人咳了两三声,问道:“是殿下么?”
苍时应了,问:“你好些了么?可有精神?我打搅你了吧?”
谢札道:“多谢殿下关怀,已好多了。只是郎中方一走,便又觉得发起了热。”
谢寒听了,忙问:“烧得厉害么,我再去找郎中来看看?”
“不必。”谢札轻咳一声,“兄长若是无事,且去忙吧,何必在我这儿,白白沾了病气。”
“弟弟,你这话未免太见外。殿下待得了,莫非我待不得?”
谢札话里带了笑:“兄长往常不见对我上心,今日是吃醉了酒昏了头?改日你也取个醉翁的字号真是妙极。”
苍时掩袖笑起来,眼一挑,见谢寒亦被谢札戏谑的话逗笑了。
他笑完,却也回敬一句:“弟弟尚有余力玩笑我,想必是精神多了。”
话罢,他轻声道:“亏的殿下还专程来看你一趟,罢了罢了,我何苦在这惹得你嫌呢。”
这话说完,他同苍时问:“殿下可要吃些点心?我为你端些来。”
“有劳。”苍时点点头,见他转身出门,将门轻掩了,屋内一时暗下几分。
帐中没了声响,唯独听见窗外竹叶簌簌作响,药草味沉下来后是苦香。
苍时问:“小公子,你一年中,会卧病几次?”
安静片刻,听见谢札回答:“约摸换季会得一次风寒,夏日若是在外久了容易中暑。并非时常卧病在床,只是小伤小痛。”
“那也怪难受的。”苍时向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心想谢寒应当很快就会赶回来,便一鼓作气问他:“昨日我走后,你可有赶回屋内?”
谢札大概怔住了。苍时说:“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着是否风露太重,寒气侵体,你今日才病了。”
谢札轻声道:“殿下,我本不该在门前多停留的。”
苍时凝视帐中那一片影,只见床帐被掀开缝来,谢札坐起身来。
暗白的中衣在一片幽深的床帐里分外打眼,叫人想起云层中幽微的月光。
他伸出手来扣住床帐,乌发散下,肆意蔓过肩背,脸一片病态的薄红,因发热出了汗,额发粘连在鬓边。
他垂着眼睫时,唇线轻抿。只是风吹进账里,他便松了手,拿帕子掩住口鼻,轻轻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