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调·落梅风(终章)
双调·落梅风(终章)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罗谦身上。他擡起剑,横在身前,却没有动,宛如一棵松柏。
长公主笑道:“听闻大人善弹筝,恰巧远南手中有把新近收来的好筝,不知大人可否赏脸为绿绮郎君做配呢?”
宋大人脸色顿时不太好看。但长公主开口了,他没有胆量忤逆。
苍时一挥手,远南的两个丫鬟就去把筝取来,搁在宋大人面前。
罗谦遥遥望向苍时,她单手撑着脸,并不看场子,只是极有把握地说:“有宋大人配乐,又有绿绮郎君舞剑,这剑又是万里挑一的好剑,不虚此行。各位请认真观赏罢,兴许绿绮郎君的剑比琴还要好。”
筝鸣有些跟不上罗谦的拍子,委实不算精彩。但大家看罗谦,就自然把不好的观感都“归功”宋大人了。
这是在为他擡轿吗。还没想明白,罗谦已经舞完一曲。
只听长公主又说:“还有哪位大人好奇?我赏过的东西尽管吩咐人擡上来看。我不仅送了剑,也送了书。不过书有什么看头呢,想必在座大人们饱读圣贤书,不稀奇了。无非就是些君臣礼教的事儿,我信各位大人再熟悉不过。”
没有人应答,只有几人干巴巴应和。自以为被暗骂的大人们都脸色难看。
“今天是远南的婚宴,怎么都板着个脸?来,我敬各位大人一杯,就别再推拒了。”苍时笑盈盈说完,目光落到在座一位官员身上。
“陈大人,你为何不吃酒呢?是酒不合你胃口?”
陈大人轻蔑道:“长公主殿下,臣不爱吃酒,请殿下饶了臣这一杯。”
苍时转眼看向罗谦,他本该退下了,却被苍时身边的人留住。
“绿绮郎君,你吃酒不吃?若陈大人不要,替个人饮了这一杯吧。”
陈大人脸一黑,道:“殿下怎能将我与一伶人相提并论?”
苍时缓缓起身,周围屏气凝神,却见她径直把酒一泼,溅到陈大人身上。
冷笑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陈大人当日折辱罗谦是这样说的,是也不是?你分明饮酒,却故意不喝我这一杯。己所不欲,何故要逼迫他为你喝一杯?”
陈大人怒视前方,被同僚连连相劝。
苍时继续道:“我不干政,朝中便以为我是个摆设。人人都想试探我有几分本事,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位置。天子脚下摆脸子,我看你是活腻了!
“这本是远南的婚宴,我不该说不相干的。若再不压一压,我看谁都能跳到本宫脸上了。莫说我偏心护短,纵是我真如此,也轮不到谁来指点。遑论是谁冒犯在先,在座心里头可清明着呢。
“为朝廷为百姓做事的,我打心底敬重。恨我也罢了,毕竟我可真是没什么本事不是么,若是因着偏见和私怨,去迁怒我身边人,那我可要和你算账算到底了。”
她扫视当场,再没有人敢说一句话。
婚宴不欢而散,谢家人并未怪罪苍时。她自小就是这样脾气,从不把仇留到年后报。只是这事情传到外头,更多人弹劾她荒淫无度,不辨忠奸。
罗谦这边待遇反而更好了。只是请他去奏乐的宴席变得越来越少,因为长公主一场怒火,没有人再敢“染指”罗谦。
小翠在窗边给花浇水,又瞧见长公主来,连忙去通知罗谦。
“长公主来找你了!”
罗谦原本在读书,连忙披件衣裳赶下楼去。
弹琴的间隙,她让罗谦上前来,给他系上个香囊。
罗谦闻到梅花香。果然,苍时说:“年前的梅花,我留了些煮茶,留了些做干花,放在包里可以戴很久。”
苍时要走的时候,罗谦留住她,把玉佩交到苍时手上
“殿下,请你收下,我没有旁的好东西,只有信物可以赠殿下。”
苍时嘴角抿出浅笑:“傻呀你,一个香包值吗?玉佩若是给了我,再也不会还你。”
“殿下就是要我的人,我也不吝惜。”
只怕你并不稀罕。
“是吗?”苍时拿过玉佩,把玩一番,却重新交还到罗谦手中,“这是你的东西,我不会要。”
*
香气终有干涸的一天。
又到一年冬至,罗谦在院子里看梅花时,小翠慌慌张张跑来,跟他说了个惊天大秘密。
罗谦听完,什么反应也没有,只说他知道了,就往屋子里走去。
小翠忙着去给他烧火,跑去屋子里要炭,还没进屋,就听见里头窃窃私语。
“我看他也是白望了,前段日子我也真以为长公主改了性子。”
“你快别说了,叫人听见多心酸呐。好好的人,你瞧现在年华虚度许多年,往后还有什么荣华富贵可享呢。”
“唉,可不就是惋惜么。你知道那几个素来看不惯他的都怎么笑话?说他天生贱命还想高人一等。说他恐怕要像红药一样一气之下病了。”
“做伶人的不就是这样么,看似得了一生富贵,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生在乐坊里,老在乐坊里。红颜未老,恩先断呐。”
……
小翠转了脚步去看罗谦,所幸他身体还好着,饭也照常分量吃。只是神情再次淡漠起来,不见了前阵子的笑意。
长公主不再来了。
过了几日,外头张灯结彩挂起来。再过了几日,罗谦病倒了。
新年又快到了,前一年红药是这时候没的,现在罗谦也重蹈覆辙,躺在病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