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鸣蝉5
不鸣蝉5
蝉蛰伏地底,随后破土,只活一夏。这早被人叹厌了,听起来俗气。
谢雪霏呆呆站在树下,没有去仰望天空,而是认真盯着蝉的尸体。
它们失去生命时也就失去了声音,从此不再被人看见。
脑子里胡乱翻过许多诗文,雪霏悲从中来,往屋子里走,把妆奁里的东西清干净,收拾出来,将树下的蝉都放在丝帕上,装进奁中。
手隔着帕子碰到蝉的壳和羽翼,脆而薄,易折又倔强。如果是人,那么会有一颗死去的心脏,如果是鸟儿,则是无法翺翔的翅膀。
雪霏捧着奁盒往园子里走,四下寻地方,不知哪里最好。
走到河边,发觉荷花已谢。
走到花坛,发觉百合凋零。
再回望那大树,每一棵树下兴许都有一载又一载死去的生灵。
雪霏寻了锄头来,在一石碑下挖坑,把奁盒放进去,重新埋好。等她把上面的土盖好以后,才发觉自己泪湿衣襟。
死何其容易,生何其难。
雪霏在石碑边枯坐片刻,只觉得风渐凉起。再几日就是中秋,中秋过后秋雨一泼接一泼,渐入寒冬,那时连促织也会死,蛙鸣也没了。
树林里头比外头还要冷,雪霏起身往回走,在长廊上遇见邓秀。
“小姐,你方才去哪了?奴婢寻你不见,正着急。”
雪霏早揩干净眼泪,便镇定自若点点头。
邓秀道:“小姐吩咐人去查的事情,打听了个七七八八,回来先告诉了我。似乎是卓家老爷原本要升官,结果因为卓小少外头风评不好,给搁置了。他呀就挨了一顿打,这不,一好就来挑小姐刺了。
“不仅如此,卓老爷要禁他足,他最初写了封信来说情,谁知没有送到我们府上,被人截了。所以他今天一来就气势汹汹,看来有人在管这件事。”
雪霏不得其解。
到底是涉及朋党的事情,她管不了也不晓得内情。
还有另一件事梗在雪霏心里,长公主这几日在做什么?她已经许多天不曾见她。
邓秀道:“小姐,明日是你的及笄宴,你可得早些休息,养好精神。”
雪霏对她笑一笑,照做了。
不死的明日,终会到来,不管熬夜与否,不管安睡与否,第二日照常降临。而这几个时辰里,什么也不会改变,也什么都可能改变。
*
雪霏直到宴会结束也没见到苍时。
她坐在庭院前抚琴,心中思绪淡淡。
女眷向来只是政客们用来联姻、埋伏的棋子,就连宫中的妃子皇后也不例外。她不过是谢家残缺的羽翼,也要落入这张网中吗?
卓家的势力不算大,官职倒能说上两句话。他家的儿子没出息,女儿所嫁并非谢家的党派,所以谢子文意欲把雪霏嫁到卓家来扩大谢家势力。
卓家早春时,与王家暗中交好,算是向谢家试探,结果不言而喻,谢子文动摇了,而梅夫人坚定不移。
雪霏仍旧没有想清是谁在背后作梗,或说推波助澜,才让父亲回心转意,让局面扭转。
于她而言,并没有嫁与不嫁的选择,只有接受与死的结局。
全盘接受何尝不是一种死。
*
中秋诗会,雪霏没有去。
卓家的事情闹大了,她偶尔听府上人也在说此事。好像是卓旦早朝时说了不对的话,太后不满,将其贬职。
这样下来,卓家与谢家门不当户不对,再无联姻的可能了。
九月起,天气越来越冷。雪霏加了衣裳,早起去看花。花草挂了霜,可以想见再过几日,枯死后的景象。
喝盏热茶,又继续弹琴。
她时不时翻苍时留的那本书,里头的批注加了一张又一张,最后可以单独成书。雪霏心想,这一段绮遇也不过是生命中寻常的篇章,无需太挂念。
在羽都下小雪的那个傍晚前,她是这样想的。
直到苍时披着斗篷,提着花灯,敲开了谢家的大门。
“表姐,有好茶给我吃一盏么?”
雪霏正巧在堂前坐着看雪,苍时的帽子上已经攒了薄薄一层雪,手中的灯未熄,万籁一时静了。
踩在雪上,声音簌簌,苍时把缩在袖子里的手摊开,上面有一朵梅花,因为热气和寒气夹击,有些蔫了。
“来的路上看见的,心想着你会喜欢,于是带给你看。”
雪霏有意和她去看,两个人一同往外头去,梅夫人又为雪霏添一件衣裳。
看梅的地方是官道过来的一个偏巷,唯独有一枝梅花早发。
夜来风雪急,雪霏搓着手心呵气,凑近去闻花香,谁知被冻僵了,嗅觉也不大好使。她有点可惜,听见苍时问:“表姐喜欢花香,我这有个香囊。”
带着热度的香囊放在雪霏面前,她恍恍惚惚接过,听见苍时生硬地转了话题:“我前些日子一直不得空,所以没能来,没给你带个信,对不起,表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