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梦洄
p.梦洄
潮起潮落,几颗沙砾被卷得滚来滚去,这处地方临近海边,人家大多以捕鱼淘宝为生。
陆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了解这里的情况,好像有这些记忆是很自然的事。
回神,发觉一双脏兮兮的脚站上了沙地,正静静感受细浪的轻抚。
脚掌结了一层厚厚的茧,沙砾藏在皮肉浅浅的褶皱里,裸露着的脚背倒还算洁净,半干的泥浆被冲刷后,裸露出一截莹白色。
他观察着那双静立的脚,想,又是一个失意人吗?
他有心阻拦,可就像每次碰到失意人想溺入水中,他都无力阻拦,因为……
——啊,他想起来了,因为他只是块石头。
没有身体,没有名字,没有发声部位,不能说话,也没人听得到他的声音。
他在这个还算明显的位置,每每有人小腿刚浸入水中,就会踢到突出的他。
然后他们反应出奇地一致——有的突然破口大骂,骂苍天、骂世道、骂人生受到的不公,骂心里怨恨得入骨的人;有的抱头痛哭,哭苍天、哭世道、哭人生受到的不公,哭到了最后连寻死都有颗石头使绊子。
样样不顺心意,事事都造就他们可怜悲催的人生。
然后他们就神奇地不寻死觅活了,好像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无人在意——连寻死的最后时刻都没人发现。自顾自演了一场独影戏,空想一场繁华,对着寂静的观众席,谢幕之后还是得回去应对柴米油盐酱醋茶。
——天啊!生活就是一地鸡毛。
大多人都会手指苍天,落下这一句话。
陆星看着即将撞上他的脚,暗暗道:能不能踢得轻些?他也会痛的。
他知道来人不会听到他的声音。
因为他只是一颗石头。
“咦?”上方伸来一只脏兮兮的手,亘古不变金环荡漾的海面,第一次卷起一阵涟漪,金光倏地四散开来,像游弋的鱼。
“好漂亮……你是天上落下的星星吗?”
那人提起湿淋淋的他,他随之倏地转换视角,咸湿的海风吻了上来,一阵暖意浮上心头,他被放到阳光下——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岸上的阳光了,跟海里湿润的光不一样,岸上的光,干燥又温暖。
他突然看到——
少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
他一下陷进那双眼睛……那是五月的湿雨,清新透亮,沁人心脾。
一对桃花,落入他古井无波的心里。
“大叔,你看到了吗,凡人可以触及天空……”他不知道大叔是谁,只觉得心里充斥着暖意,触感类似软花花的棉絮。
“我在天空上,捡到了一颗星星!”那人的声音也很好听,和现在的海风一样。
漾起一片涟漪。
听了这话,他看着湛蓝的天幕,又看看浅蓝色的海面,想,哪片是天空,哪片又是海洋?哪个是石头,哪个又是星星?
曾经无数个夜晚,他都和繁星对面,他夜夜都看着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闪闪亮亮的星星的样子。
他自己黑漆漆的,哪里像是星星了?
明知道少年不可能听到他的问题,他的回答还是让他心里一悸。
“在光底下,你好像真的在发光呀……”那人珍惜地捧着不断滴水的石头。
他喜欢叫他“星星朋友。”
着一身麻衣,倚一节木杆,不知凭借什么力量,撑起瘦弱的身体,翻越千山,赏浮世万千风光。
春日,他看着少年浑不在意地趴在花丛里,一身粗布麻衣都遮掩不过他明媚的笑意,他斯斯文文喊道——星星朋友,你瞧这春色,好看吗?
陆星说好看。少年当然没听到,低头窸窸窣窣找到藏在草丛里的他,靠在他身侧小心躺下,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疯长的杂草权当罗帐。
夏夜,他静静躺在少年旁边,少年手里攥着不知哪里找来的破烂残卷,眯眼照着不甚完善的残本念:‘天之苍苍,其正色邪?’,然后倏然擡眼望着高远的天际,漆黑的眼瞳很亮,轻笑一声,温热的手指高捧起他,似与星月相映。
陆星疑惑地呆在少年温热的手心里,迟钝地发觉少年是在邀请他欣赏——星星朋友,你瞧,这便是天色苍苍?
秋天,连残花败柳都没了踪影,只剩枫叶林里一片红意,少年把他揣在怀里,拖拉着一头濒死的麋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细胳膊细腿,要拉巨大的躯体自然十分费力。
陆星就看着他艰难地把鹿埋葬好,悄悄问了句值得吗?然后就听见他轻喘着给不会回应的石头解释——星星朋友,你一定很困惑,不过我想这么做就做了,唔,尸体归于尘土,继续滋养天地轮回,应该也是它想要的。
冬天,他蜷缩在捡来的茅草堆成的小窝里,僵硬的手紧紧攥住他,但他——陆星——一颗冰凉的石头,不能给少年丝毫温度。他只看到,他说话时,嘴里哈出阵阵白气。
“星星朋友,谢谢你的出现……其实前年夏天,我本来是打算到海里去,给鱼虾的生存尽些微薄之力的。”陆星的角度,只看得到少年勾了勾嘴角,却看不到他的神情。
“毕竟天地轮回,尘归尘,土归土,似乎是我最美好的归宿。”
“多亏了你,我又因为私心多在人间欣赏了两年风景……咳咳,不过,想到没能给海里的动物做些我唯一能做的贡献,就又有些迷茫。”他艰难地想咽下咳嗽,但憋得狠了,反而轰轰烈烈地咳了个彻底。
远处突然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不过,我应该是,咳、咳咳……看不到明年的春天了……春天,小草该抽条长个儿了,还有漂亮的花儿,咳咳……咳咳咳!”他咳得整个手都在颤,两只手都使不上力,他就这样顺着少年身子咕噜噜滚了下去。
他着急了,他不想……不想离开少年。他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少年喘息着,急着伸手要捡落在不远处的陆星,像是听到了他的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我好像还没有一个名字呢。星星朋友,你能不能帮我取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