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步入正轨
嘉兰拜别萧肃政之后,没有在巾帼城闲逛,而是带着善礼径直奔向广岁雨的木匠铺。
老广师父坐在门口抽着旱烟,看到嘉兰等人来,连忙站起身向他们行礼:“蒋三少爷,蒋二姑娘。”
因为此事要紧,嘉兰便径直道:“老广师父,我们此来不是来催家具的,而是我们蒋府想和官府合设慈幼院,来向您讨个主意。”
老广愣了一下,沟壑纵横的脸上微微颤抖,他仿佛十分难以置信地问道:“二姑娘,您说向我这把老骨头讨个主意?”
嘉兰认真地点了点头,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这个老人:“我早先看到您做出的轮推车,便觉得十分实用。原本是想向您订制一批,给慈幼院或者老兵营里不良于行人使用。”
广岁雨默默地给嘉兰他们搬了凳子来,自己则站在老广身后。嘉兰也不客气,坐下道谢就继续道:“但是今日,我却突然想到,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老广、广岁雨都不由低喃地重复了一遍,就连善礼也认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的思量。
嘉兰点了点头:“所以我想,让他们自立行走只是最基础的一方面罢了,最重要的是让他们能自力更生。”
善礼立刻就疑『惑』道:“难道修补城墙、开辟荒田,都不算是自力更生吗?”
他这话一出,老广立刻精光奕奕地看着嘉兰。他是个老江湖了,一听就知道嘉兰想要让慈幼院的人也能干点活。他不仅不觉得这是对弱者的剥削和压迫,反而感受到了这个小姑娘,从心底深处对他们的尊重。
她的同情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而是把弱者也当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来对待。
果然,嘉兰下一句话更证实了他的想法。嘉兰对善礼解释道:“这些也算,但是修补城墙这些活,其实都是力气活,力气活是最不长久的。开辟荒田,我倒是不太懂。不过总的来说,要真能自力更生,一定要有一技之长。”
“像老广师父和小广师父一样吗?”善礼十分上道,马上追问。
嘉兰笑着点了点头,老广师傅把旱烟收了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二姑娘,那您的意思是?”
“您觉得,如果我们设学堂,教技艺,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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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巾帼蒋府之后,嘉兰把一日的所思所想都写了下来,然后坐到了蒋老夫人床前,将所有的事一一告知了蒋老夫人。
蒋老夫人一边听,一边点头,等嘉兰说完,她才问道:“兰姐儿,你的想法很好。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这件事至始至终都得我们家砸钱进去,怎么长久?”
嘉兰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她并不气馁,当即就慢慢思索道:“在一开始,我们家确实要破费一阵。但是慈幼院的人手可以帮我们开垦荒地,还有那三间铺子”
蒋老夫人温和地打断了她的话:“咳咳那我们为什么不招揽手脚伶俐的人呢?”
嘉兰张了张口,怔怔地看着蒋老夫人。蒋老夫人眸中神『色』温缓,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嘉兰却觉得有些沮丧,她再一次意识到,自己还是会陷入太过自以为是的境地她的善良,有时候显得那样的天真。
蒋老夫人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嘉兰的手:“兰姐儿,你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能想到这些,原本就无需沮丧了。”
“可是”嘉兰的语调里有些微的失落,但她很快就把失落掩饰起来,而是认真地看着蒋老夫人道:“您说得对,如果至始至终都是我们家砸钱进去,金山银山也经不起折腾。慈幼院里的人能帮我们,我们设学堂、教技艺,这些人或许也都能为我们所用。但是,这毕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我们要重视远处的收益,但也不能忽视近处的弊端。”嘉兰正『色』道:“祖母,您再给我一段时间,我再好好想想。”
她顿了顿,倔强而认真道:“我确实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蒋老夫人定睛看着她她的眉宇间,已经渐渐显现出母亲的聪慧和清明,父亲的坚毅和果敢,而又有自己独一份的韧劲。
蒋老夫人的神容渐渐和缓下来,她点了点头:“是啊,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说罢,高声道:“福如,把家里的账册拿给兰姐儿!”
“祖母?”嘉兰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着蒋老夫人。
蒋老夫人唇边含着欣慰的笑意:“你要好好想,就得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家底。兰姐儿,你别怕,大胆去想,祖母还在,能给你兜着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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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兰拿到巾帼蒋府的账本,才意识到自己家身家其实颇为丰厚。蒋老太爷和蒋老夫人在出事之前就提前转移过一部分财产,而且她们并没有被抄没家产,所以家产剩下了大半。如果他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些钱财足够她们巾帼蒋府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但如果要做嘉兰想做的事,就需得好好规划“人”、“钱”、“势”,每一样都不容易。
嘉兰没有急着纸上谈兵地想方案,她除了埋头读书,便是外出了解巾帼城蒋老夫人自从把账册交给她之后,就完全放任她在巾帼城行走。嘉兰还吩咐夏满带着小寒出去跟这些老兵和城中人闲谈,她甚至还从善礼那儿借了湖沼来,意在打听设学堂、教技艺的可能『性』。
萧肃政过了半月,也把慈幼院的标准交给了嘉兰,一同交给嘉兰的,还有能为慈幼院所容的大概人数。
这个慈幼院,暂只收容十岁以下无亲无故的孩童以及战场上残肢断臂家中无人的老兵。巾帼城里,这样的孩子寥寥无几,多的都是老兵。说是多,其实也就是数十人。
嘉兰去见过这些老兵情况实在不容乐观。先不说他们身体不便,关键是他们的精神,也极为颓唐。嘉兰拜访一圈下来,居然就见到两三个还会把自己收拾齐整的人。这个认知,让嘉兰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她坐到团圆楼里,喝着这里不知道被泡过多少次的茶水,看着楼底下冷清的街道发呆。萧肃政刚要送走闻喜镇的官员,一从里间出来就看到嘉兰坐在窗旁发呆。他想了想,送走了人,又折回了团圆楼。
柏良制止了乌桕,没有再跟上团圆楼,让萧肃政只身上楼。
“容我一座?”萧肃政走到嘉兰面前,朗声问道。
嘉兰回过神来,看着他愣愣地眨了眨眼,然后才点了点头。这巾帼城能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他们这几天虽然交集不多,但是偶尔也会在街边擦肩而过。嘉兰身边的人也都习惯了,也没做声。
“这楼底下,有什么风景?”萧肃政顺着她的视线也向下看去。嘉兰一笑,顺着他的话指了指楼下的人:“灰败颓唐,了无生趣。”
这样的话,太难从她口中听到了。萧肃政不由一惊,立刻看向她。却见嘉兰继而说道:“可是就算这样,他也还是挣扎着走在这条路上。兴许家中高堂犹在,妻子殷殷以盼,稚子嗷嗷待哺”
“总有一样事情,让他牵挂这人世间。”嘉兰喝了口茶,叹了口气。
萧肃政默然一瞬,问道:“你是想问那些老兵?”
他的默契让她心中些微有些感念,但又觉得似乎理应如此。她点了点头,定睛看着萧肃政:“我去拜访了你告诉我的老兵,他们的状态实在不能算好。我看到他们,就一直在想,他们活着是为了什么?”
“是什么让他们牵挂这人世间?”嘉兰进一步问道,又叹了口气:“我原本天真地以为,设学堂、教技艺,是个很好的法子。但是我直到见到这些老兵,我才忽然想到,就算是我愿意教,这巾帼城里,愿意学的人又有多少?”
萧肃政看着她,半响才道:“住在一娘巷的老贾,他要陪着在战场上救了他一命的老狗。住在十娘巷的老易,他答应过他哥哥,要把侄子找回来”
萧肃政慢慢地跟嘉兰讲这些老兵的故事,三言两语,就能将他们内心的痛苦和执着娓娓道来。
嘉兰听得很认真。阳光照耀在她的脸上,脸颊透着淡粉,柔丽而又甜美。萧肃政看着她,心境十分的安宁和平和。先前和闻喜镇差点谈崩的心绪,竟只是看着她,就从压抑中获得了片刻喘息之机。
他说得便也越来越多:“住在八娘巷的老丁,就是你见过的可能最齐整的老兵。他家本来是做木材的,跟老广很熟。结果他家去护国城郊砍树,一家全都死于鞑子之手。他怒而从军,结果断了一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