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她的神情变化不大,但清秀的眉宇间蓦然展露的凛然却能让人察觉,也或是她本就有意叫人察觉。
不怕人有所求,却最忌人无欲无求。而显然,眼前这个女子,便属后者。
安流光虽对她好奇,但也仅是好奇,他并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喜好,只要她的工做的漂亮,帐算的准,便她女扮男装又有何碍。
元京距离仙阆近两千里远,来去一趟便要一月,他寻常都是要在各处待上一两月再走,而这次突然回京,也是因元京突有急信,道总楼的帐有大疏漏,数额高达近十万两,便连各地送上的账目与银资也各有微差,
他定下的规矩本就有年中年末两次核帐,既事在此时突发,又临近年中,才忽然决定返回,
而带她一个没有资历的生人回去,或许有些许私心,但她快速精准的算账能力却是最重,且若真有十万数额疏漏到现在才被查出,必然不是短日所为,
总楼里能摸到账本银钱的也就那么几个,无涯书楼是他一手创立,处理几个监守自盗者轻而易举,却复杂在总楼与账房中与府里有牵连。
来信乃是他留在总楼的秘监所传,外人只知他要提拔一账房回京,并不知其实为何,正因她是生面孔,拥有独一无二的心算之能,才能服众,也不会打草惊蛇。
所以,就算知她对元京有莫名抗拒,一时半刻找不到可以比她合适之人,他也只能对她抱歉,从其他方面多加弥补了。
安流光心念电转,也不过眨眼功夫便已有了决定。
“我既叫你同去便证明你的才能足以胜任,至于你身体病弱,我的马车是请了工匠大师亲自出手装改,乘坐其中如履平地,此去你我同乘一车,必不会叫你苦于奔波。”
“也不瞒右账房,若只是寻常查账,叫上安庆便可,但此次总楼账目有异,安庆不宜出面,而刘账房不堪此任,其余人也无你不需算盘便能精确账目的服众之能,遂,此行还真非你不可。”
安流光向前一步,抬手欲握她肩臂让她坐下,行至半途又转而收手,自己旋身在对面坐下,神情郑重看着她:“此事说到底已超出你做工范畴,便算我另请你做事,你可以另提要求,我必会尽可能满足于你。”
她提出的借口都被他三言两语化解,而他又透露出不寻常的异样,无形中将她划入信任之列,且还许出无限制的承诺,于情于理,她都再没有拒绝的理由。
安若暗吸口气,抬起头与他对视,眼眸明亮,却坚定摇头,
只要她不愿意,就可以无视一切理由。
但做人留一线,她在此孤身一人,需尽量不与人结仇为恶。
“东家如此看中,小人实在惶恐,只是上次来此便已掉了半条命去,实在不敢以性命做赌。但小人自来到无涯书楼便一直受东家及楼中照料,我虽不能远行,但愿以所知快速算数之法送予东家,聊表知遇之恩,但元京之行,请东家见谅,确是不能与您同行。”
安流光蓦然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只看着她的目光意味不明。
说到底还是时日尚短,二人除了雇佣关系,没有其他情分牵连,但如此毫不犹豫的拒绝,可见其对元京的抗拒实非寻常。
就算出发在即,以他的能力财力换一个合用之人并非做不到,只是眼前就有一个最合适的,为何要舍近求远?
再一个,便是趣味作祟,当今天下虽是太平,但阳光之下尚有阴影覆存,是何原因要让她一个女子不远千里,冒着风险孤身一人改头换面在此谋生,
她在怕什么,又在顾忌什么,此时此刻,这未知的答案,竟是比元京那十万两的漏帐还要让他感兴趣,
既然礼不行,那就只能兵了。
安若等了等没听到他回话,便微颔首转身离开。
“持假户籍者罪同奸细,按律,轻则入狱,重则,当斩,株连。”
折扇打开的唰声骤响,安流光悠然看着忽然停住的背影,语中含笑:“右账房,不,应该是叫你右姑娘,你的户籍很真,但真就是真,假就是假,你出才能,我付银资,仅此而已。我不是坐堂高衙,对你的户籍来历无权过问,为何女扮男装自然也全凭你自己心意。只是若如无根浮萍,必然担不起任何风吹雨打,而凡在我无涯书楼做事者,自然受书楼庇护。”
“是一人独自承担四处飘零,还是有根着落安定生活,想以右姑娘敢一人不远千里,来此地改头换面谋生的聪颖谨慎,心中自有思量。”
“马车后日辰时启程,盼见,右账房大展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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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天时,风清气爽,万里无云,绿树成荫,但出了仙阆,路途所见明显少了空灵意境。
安若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却无动于衷。再次受制于人的处境令她极度的反感抗拒,再美的景色也都失了色彩。
不是不曾心怀侥幸,想他不会真的多事告发,但人心最是难测,若只因他言语敲打便自乱阵脚私下逃离,才更是此地无银授人以柄。
且寝食难安的日子她不想再过,更不想被通缉,或是躲躲藏藏,或是再冒被拐的风险换城生活,
与其耗费心思重新再来,不如顺水行舟,这份工事她已经适应,无涯书楼也不是籍籍无名的小店,如他所说,一人东躲西藏无依无靠,不如背靠大树谋安稳,既已没有秘密,她也可安心留下,起码不必提心吊胆着或有一日被发现的忧患。
安若也细想过,他为何突然要自己一同前去元京,会不会与那人有关,但这念头刚一闪现便被挥去,她与他本就是萍水相逢,即便寥有牵连,这点心思也不足以让他大费周章,左右无涯书楼只为让她入京,
她又不是绝世美女,也没有任何可让人利用的价值,从与那人相遇到分开,她在他面前的形象都是狼狈的,以他的容貌地位,便是当时动了心思,也不过是一时兴起,
而后来她那般狼狈模样,连她自己都觉得丑陋,有权有势的男人,最不缺美人来妆点成功路上的点缀,怎还会记得一个毒.瘾发作丑陋不堪的女人。
去掉不可能的,便只有安流光所说,为她最合他此行所用,是她庸人自扰了。
安流光没有刻意与她攀谈,虽接触不多,但这女子聪慧果敢的性子却看的分明,她既然同意,必是已权衡了利弊,不论他会不会揭发,当日隐隐威胁的话确是说了,此时便是道歉,也不过更让她不喜。
待那双刻意描绘粗糙的眉宇间舒展平静,他才不自知的暗松了口气,将桌几上备着的茶点轻推过去,挑眉笑道:“如何,我这马车可能让右账房满意?”
安若正在心中将走过的路线加深详记,以后如何谁也无法保证,但知道多些,总能多条路走。
忽听他说话才止住心神,转眸看了眼,稳稳从容的夹了块酥果用下,又将杯中茶水饮尽,才开口说道:“东家身份尊贵,一用物品自是精品。仙阆城里的住处乃是一月五百文租的,此去元京不知归程,但房资却是日日算着,小人不比东家家大业大,待回来后,还要请东家报销才是。”
话音刚落,布置得舒适风雅的车厢内,蓦地响起一阵快意笑声。
安流光满脸愉悦,上扬的眉眼含笑看她:“这是自然,待元京事了,若右账房仍要回来,你的衣食住行便全由书楼包了,且不算在先前我许你的酬劳之内。”
安若并不觉得受宠若惊,端正了坐姿看着他,神色认真道:“元京之行虽非我愿,但我既是前去便会尽己所能,在不违背道德律法的前提下,为东家效力。纵然东家以要挟逼迫,但我仍要感谢东家当时愿予我一席之地之恩。而今我与东家已再无隐瞒,也无意贪图东家钱财,只望您元京事了后,仍视我如寻常下属,您出钱我出力,一日为您做事,一日便受您与书楼庇护,且如今时之况,只一次便可。不知东家,意下如何?”
既点明他以手段压人,自己被逼无奈,又不计前嫌表明立场,还以暗讽为自己出气,不吵闹,不怨愤,严谨,谨慎,周全,不贪,识时务,通透,处变而不惊,
如此胸怀品性,便是男子也少有能及,无怪她一个女子能平平安安在仙阆城中扎根,无怪她几层伪装加身,仍不掩己身光芒。
这样的女子世所罕见,叫人不由自主心生赞叹,目光追随。
安流光只知自己满心惊赞,却不知自己眼中灼光闪动,待到分明时,却是为时已晚,余生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