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皇宫,承元殿
礼部,文华阁,翰林院,等诸部草拟辰朝律例的主次官员尽皆在此,
天子未还朝时他们便领了密旨,据圣意研修律法,天子所言便是金批御令,或增或减或是修订,乃随国事君令而定,并非死法不得变。
而众官员熟记律法无论增减修订都有据可依,密令所指,照国理君理常理倒非是动摇国体,相反,则是太过微小,反而让人觉得小题大做,但碍于圣命又不得不拟,委实提笔艰涩,故才拖延至今,
才呈上第一版草律,上座天子已看了好许却无言语,众人心中打鼓却不敢互通,似有若无飘散着的空旷醇香在威严肃穆的殿内盘旋,虽是夏日,然日落微凉,而低头垂手立在御案下方等听圣令的众官员,却已汗湿浃背。
“非自愿者可报官府自赎,被拐卖者可持户籍报案,”
“啪!”
“既非自愿如何能脱得身,有银两自赎?既被拐卖如何还能拿户籍报案,这便是你们用了数日拟出来糊弄朕的东西。”
响亮的击案脆响,随着一句重过一句的低醇声音同时落下,殿内的气氛陡然凝固,底下直面天子威压的众官再承受不住噗通跪倒,齐声请罪,“微臣等无能,微臣等万万不敢糊弄圣上,万请圣上息怒!”
怒?
宗渊并未如何怒,尊贵挺拔的身躯缓缓靠向椅背,方才怒率奏折的手一左一右放于祥云扶手,深邃平静的眼眸漠然睥睨众人,语带笑意:“既然无能,那便退位让贤吧。”
此言一下,便如晴天霹雳瞬间在众官耳畔乍响,劈入脑中,心弦将崩时,神智骤清,孟非霖忙膝行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折高高举起,哑声拜道:“圣上息怒,万请圣上予微臣等将功补过的机会,呈于您手的草律确有不足,全是微臣等未能体察圣意,此乃微臣等草拟的第二版,书写潦草,恐污圣目,微臣恳请圣上垂听微臣口述!”
吴恩虽垂首立着,却时刻留意天子示意,未斥退便是同意,便上前两步躬身取下被汗水濡湿的奏折,动作快速熟稔的拿袖帕擦拭,低垂着头高高展开呈于御案。
宗渊身形未动,瞥了眼近乎五体投地的臣子,眸落折上,淡声道:“说。”
孟非霖忽地长出口气,只觉头中轰鸣,气息粗乱,不敢停顿,深吸口气就跪趴的姿势高声说道:“回圣上,此律若下,归其根本犹是歹人冒犯法之险谋获暴利,微臣以为,应先在我朝律例中加重,凡诱,骗,拐,蒙,等违法之刑,不论缘由,刺鲸邢,录刑册,公告全国,轻则流徒下狱,重则斩首,遇赦不赦。且不仅如此,凡收此类百姓者,亦当同罪。如此重律之下,定无人敢犯!”
“而牙坊,青楼里的女子最是深受其害,此类行当,本是为我国朝轻减之用,然却靠残害无辜百姓存世,如此岂不如本末倒置,令知法犯法者越见猖獗?对此,臣亦以为,应叫此类行当凡有进出都要带本人向官府备案,问清缘由来历,自愿否,获罪否,方可授行。”
“另,臣还以为,孝道虽重,然子女同重,生当为人父母,便应对子女负责,以孝道相压卖子卖女者亦当以犯法论处,便有婚律,女子出嫁从夫,但为两姓交好琴瑟和鸣故,若夫卖妻便是同样违犯婚律,应当以买卖同罪......”
孟非霖早便察知女子不易,故说起来头头是道,句句入扣,先前他人微言轻,且知此会触犯某些人之利,便一直留而不发,此次圣上竟体察下情亲自下令,如何能不惊喜,
他早有准备,只是先前不知圣上是否真的重视,便不敢出头,见圣上发怒,知圣上属真要管,才冒着被人记恨甚而或会因此丢官丢命的风险出头上报。
虽律法再严再密,总有投机取巧者,然便是不能彻底杜绝,有此重法震慑,也定可以大大减轻肆意买卖残害百姓之风气。
他越说,嗓音越哑,然音量却越坚定响亮,便连匍匐跪地的身体亦不再卑微,虽仍是跪着,但腰背已然挺直,整个人锐意勃发,好似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为求仁得仁!
宗渊在回京途中看过暗探送来的供状时便已意动,这种事自古有之,虽朝廷明令却屡禁不止,至他在位律令更严,已是比历代减少不少,而他身为一国之君,掌定天下大事,如这等微末小事他令下律到,便实无亲自盯着之暇,而今说此,体恤民子是其一,而另一,确是有私心在。
宗渊欣赏风骨可与才干匹配之人,看着殿下小官,他蓦地想起那个同样坚韧不屈,从不言弃心灵热烈的女子,忽地眉目微绽,
“继续说。”
这一声话下,殿下众官有人精神大振胸中澎湃,有人则面容灰败如丧考妣,律法便是国法,但有增减修订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既要合乎服众,亦要与诸法不得冲突含混,而此次要修之律,看似是遏制民间青楼牙拐肆意残害百姓,实则却是要推倒前律,
而女子卑微,多如牛毛,凡俗女子一人所值,甚还比不得一头牛马,为这等毫无用处的女子大动干戈,实令众人心中难平。
且在场诸人,便是座上天子,皇宫府宅内,无不有自愿非愿的奴仆,放眼天下,除实在无钱买奴的贫民,谁人家中又无买卖下人?
若要改律,必定牵连全国,引起大动。若讲自愿,谁愿屈身为奴,若人人都不愿为奴,令有谁听,事由谁做?
人在高位,如何看不到民间疾苦,只不过是受利其中,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然无论众官心中如何作想,圣意已定,而那已直起身跪着,腰挺得直直的年轻官员已将一切撕破,再无可避。
而身为臣子,当为君分忧,为国效力,而非与君为抗,当今英明神武,决无错漏,圣威深重,干纲在握,所思所定岂不比他们更为周全?
而今看来倒是他们着相了,且圣上御驾归朝,携雷霆震怒,虽是以药瘾为由,然其根本,还是民间枉法者残害百姓贪念所致,非是毫无缘由。如是一想,便唯能沉心细拟如何使之可行颁布,方算将功补过。
至于颁布之时或引得朝臣动荡,以圣上之威,终也不过听从罢了,众人一心,自事半功倍,细致严谨,直至月上中天时,此新律几已大定,只待陈拟御批,公告天下。
能立足朝堂之上者,皆非等闲之辈,只是有才者多自傲,需敲打一二。而经此一番,观小知大,朝臣何态,宗渊已然知晓。
“叫人进来。”
虽未点名,但吴恩深知圣意,挥手打了个消息,片刻后,一未着宫奴服侍的婢女便快步入殿,于御案前远远跪下。
宗渊未睁眼,声音慵懒:“说。”
“回圣上,姑娘辰时乘车出门,午膳用在院中,下午提前离开寻了书楼东家,于正厅交谈,姑娘欲以在无涯书楼各地应工,及与民间暗事通者联络二事换筹,书楼东家当场答应,两日后带人与姑娘见面。丹青报,姑娘主动问询圣上诸事,伤势未重,但劳累一日已于戌时歇下。”
既知午膳有变,不会不知书楼有异,以她的警惕机敏却还明知而相换,真真假假混淆视听,按兵不动化被为主,计策虽嫩,但手段已成,倒是那安家子,自身未肃却还甘愿涉足。
眉宇间愉悦淡去,深邃眼眸缓缓睁开,一个世家子弟还不至让宗渊嫉妒,只是自己圈养在掌心的宝贝被人觊觎,那便另当别论了。
她虽于他仅是利用,但不无有两分信任托付,她可以想逃,可以反抗,但这一切必须是在他的面前,彼此二人之事,容不得旁人涉足。
“叫林良安去,她要什么就给什么。”
“叫怀安事起,把人调走。”
“是!”
龙椅上威严高大的身躯蓦地站起,吴恩忙躬身上前,虽天子喜怒淡淡,但他伺候御前多年,深知天子对诸事的掌控独占欲之重,那位能得天子事事挂心,日日听报,全是些微末小事却未见半点不耐,反而兴致愈浓,愈有宠爱无度揣在心头之势,
如此独宠,如何能容得他人插手,未殃及已是天子明政仁慈,但不快必然有之,机不可逝,他便上前半步说道:“禀圣上,今日宫外共有四封加密书信自宫外送入后宫,为林妃宫,昭仪宫,玉泉宫,静德宫。”
宗渊脚步未停,面容在宫道两侧亮起的宫灯下时隐时现,声音亦未波动:“讲。”
自古以来女子出嫁从夫,而后宫妃嫔更将此奉为圭臬,非天子特令,众妃嫔或终其一生都未能再踏出宫门半步。然旦入宫者便自恃身份高贵一飞冲天,便可请得令在,也轻易不会离宫。
人虽不能出去,但书信却可往来,只不可频频,且次次出入必经验司务查验无误方可送达,只总有人自作聪明使些小手段自以为可以蒙混过关,却不知每年多少宫人宫妃无人查知销声匿迹。
皇宫乃属天子私有,尤其后宫为内宫所在,自更容不得人插手,若谁人都可随时随地宫里宫外送信送物,置天下至尊威严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