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虽得天子保诺,安若却并未遵行,天子金口玉言但也可朝令夕改,有意时当真,无意时便是一句空话,而她本就不是张扬的性子,更不喜依靠旁人,被人关注。她心有所图,自是越无人注意越便于日后行事。
安若转眸看向车外马上男子,忽然开口:“陆大人,家中人可安好?”
陆铎倏尔展眉,勒马退后,微屈身回道:“劳公子挂念,托您善心,日益渐好。公子之恩,陆府众人铭感于心,日后若公子有需,陆府必做报答。”
话落微顿,目视前方,余光却留意窗内,语气诚挚:“陆某有两事愧于公子,一为未经公子首肯,私将公子之事告知家中,二为未先与公子约定家人便贸然拦见,家母吩咐陆某向公子致歉之余,便想再约公子一见,道上次仓促叫公子滴水未进未告详情,公子不嫌还帮上大忙,万觉失礼羞愧,不知公子何日有暇,将细情道于公子。”
安若本就因他那时一言对他印象极好,那日忽闻他将私事告知家人也确有不喜,但陆母态度真诚,而陆优优那般情况便她见之也于心不忍,那些不适便相对减弱,今日他主动坦诚致歉,此事便已算了结。
至于赴约致歉,她摇摇头,道:“陆大人与令尊礼数周到我并无挂心,个中详情无论于贵府还是令妹都是思及必伤之事,实无需再自剖伤痛,我之事陆大人全部知情,若能于令妹有助我亦觉欣慰,若陆小姐愿意,我自扫榻相迎,只令尊之约便请恕我不便,不能相赴了。”
听她话中无怪,陆铎心中微松,背后言女子私事非君子所为,但他自私为妹终是做得,早便想向她当面致歉,只后来至今她身份已变,他也已不便私下来见。
这个女子心性坚毅,聪敏果敢世间少有,自无不令人侧目。旁人不知内情,他却都看在眼里,婉拒母亲必然是不想牵扯过多,而接受优优寻去,却又是她心怀仁善。
虽圣驾不在,陆铎仍恭谨有礼,从始至终他未失敬朝她面上看,只余光在碧色身影上略停收回,日后如何无以考校,只观眼下,优优若能与她这般女子为友,必受益良多。
*
皇家狩猎场位于元京城外西十里,自城西护卫门出,车马两刻钟便可抵达,此道不通官道,但西行五里却有一道岔路,
皇家狩猎场把守森严,周边数里不许人居走动,后商贾跟风便斥重金在数里外包下山林作狩猎场供权贵富人游乐,规模大小各异的狩猎场便也逐一冒出,此地便慢慢广作游猎之地,为不冒犯皇家,才又特意辟出一路。
而出入此地者多是元京有头脸或叫得出名的人士,陆铎本就是京中高门,又是天子心腹近臣,年纪轻轻便官至三品,英气俊朗,人品端正,乃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且因尚未娶妻,自为京中有女眷待嫁的府上极其关注,只他随驾御前鲜少闲暇,各家子弟欲与之结交却苦无机会,不想今日竟能有幸遇见,自不会错过良机。
安若正闭眸沉思,忽听一阵清朗不一的叫喊,与数道马蹄疾踏的声音传来,她猛地睁眼抬手放下窗帘,马蹄声已在车身附近停下。
“表哥!”
“陆兄!”
“陆大人!”
陆铎闻声皱眉,若是此前,这些意外未出现便会先不被察觉阻拦在外,圣上将人手撤下...
陆铎微凝眸,心有忖断,望向车内,见窗帘放下便知她意,低声道了句失礼便调转马头将人拦在车后。
秦如意乃勇安侯老来得子,且为老妻所出,家中宠爱当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又与兄姐年岁大差,争无可争,便也当个小辈来宠,故他生来所见可谓尽是良善,人虽骄矜张扬,却是个心无黑恶的小霸王。
秦家与陆家是世交,母辈沾亲,年岁上比陆铎只小不足五岁,这一声表哥便是他叫的,他也不似旁人下马等候,身穿宝蓝银纹袍,骑着他花了三千两白银淘的汗血马,扬着肆意张扬的笑脸挥着手就驱上前来,瞥了眼安静无声的朴素马车,凑过去挑眉笑道:“我说怎么老不见表哥得闲,原是佳人有约啊。”
“莫要胡说,住嘴!”
秦如意知他性子清正,实则一副好人心肠,也不怕他冷脸呵斥,哼笑了声突然缰绳一拽,便绕过人两步到了车侧,隔窗一揖道:“在下勇安侯府秦如意,问姑娘好,姑娘可也是来此狩猎,既是有缘碰上,不如一道如何?”
“秦如意!”
他还算知礼未学那混痞去掀窗帘,否则便是陆铎也保不住他,然便是如此,也惊得陆铎神情大变,一挥手便将卷住他的胳膊拽下马来,人也翻身逼近,英眸蕴怒,低声厉斥:“立刻向车内道歉带上你的人马上离开,不许生事!”
秦如意天不怕地不怕却不蠢笨,相反他极是聪明,察言观色的本事更炉火纯青,若不然整日吃喝玩乐却不听他得了一句责备,更未听闻他惹下祸事,
见陆铎神情严肃语气严厉,他便知车里人必是自己得罪不起,他却并未害怕,若是天子微服,那他此刻就不是道歉而是被押着跪求了,
只要不是天子,便车内是公主他也不怕,但面上却老老实实点头应下,先回身冲身后一众愣怔的跟班挥手驱离,才整了整衣发走过去,
面如冠玉身姿修长,乍一看去也是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陆铎横他一眼,走到车旁倾身道:“陆某失职叫人冒犯了公子,我已将人押来,这便让他向公子请罪。”
秦如意挑了下眉,识趣上前垂眸作揖,道:“方才秦某无状,无意冒犯-公子,还望公子海涵见谅。”
他也是胆大惯了,兴致一来便将陆铎的警告抛在脑后,转脸又笑道:“若公子不嫌弃,秦某今日便与公子作陪,你打猎我来拾,你搭弓我递箭,若公子还不解气,一会儿便是为公子牵马也行,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似是知道陆铎会怒,说完他便跐溜一下转到另一边趴在窗边装可怜道:“公子你可千万得同意啊,您要不原谅我,看我表哥这模样能拿鞭子抽我,他那身手一鞭子下去我半条命得下去,您要不满意您说说怎么着都行,什么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您说的出来,只要能让您消气儿,我寻遍天下也能送到您手上,”
他说着又跑到前面去拍马,想叫马车跑起来,谁知那马儿尾巴一甩却动也不动,那车夫更是面无表情,八风不动,看起来比他表哥还不好招惹,
陆铎耐性已失,也不再忍他,对车内道了罪,下了狠手一把将人擒住,秦如意嗷叫一声手指却还紧紧扒着车身,口中更是叫得夸张:“公子救我啊,您还没恕罪呢我不能走,您想打猎是吗,这京都八百里就没我秦如意不知道的地儿,皇家马场的宝贝咱猎不得,但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放了只红毛火狐,红色高贵又衬气色,我打来予您赔罪可好--嗷小爷我的手!陆铎你真伤我啊,小心我回去告你的状!”
陆铎已是咬牙切齿,粗粝的手掌毫不留情一根根将他手指掰离,含怒冷笑:“那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侯爷,你就告去吧!”
“诶诶诶我说着玩呢表哥你还当真啊,我不疼一点都不疼真的,您看我这不是跟公子请罪呢吗,公子还没恕罪呢我可不能走!我就不走!”
秦如意吃痛的龇牙咧嘴,一双狡黠不逊的凤眼却挑衅的看着他,他可不信这车里真是个公子,反正不见真面目,他绝不走!
这副赖皮模样气得陆铎又下狠劲捏得他嗷嗷叫,可疼得他脸都白了他还真就不撒手,他眸中一狠,即便真把手给他掰断了,也不能由他继续放肆!
秦如意当真被他眼中狠劲儿吓到,他是好奇,可没真想断手啊,就在他打退堂鼓心有不甘时,一直安静的马车终于有声音响起。
“既是陆大人亲属,相遇确是有缘,那便有劳秦公子了。”
安若本不欲开口,但这位秦公子无意之言却叫她主意顿改,意外便是意料之外,他会出现便是出现在那人不曾预料之内,
他的一切行为言语也都在他掌控之外,即便那人教她许多,但她所知都是他允许知道,任她如何折腾也都在掌控之中,
但高位者纵可观掌全局,却终有狭隘不屑顾忌,而这些灰色地带,便是机遇所在,
民间晓事者消息门路是厉害,但门槛有限,而一个纨绔子弟接触的阶级高低不等,且门槛无限,一定程度上,他比密探知道的都多。
安若隔帘看向那道宝蓝色身影,既说了二人之事,她自不会再拉他人下水,她也不需他如何帮忙,只需要听他真真假假有意无意的高谈阔论即可。
既是多了人同行,皇家马场自不便再去,车夫得到吩咐,低呼一声,便改道民间狩猎区而去。
陆铎眉头紧皱,有心驱离,可她已同意,且那小子峰回路转激动之余连新得的爱马也不要了,跟个奴才小厮一样颠颠儿的跟在窗下随车跑,
秦如意扶着车窗借力跟跑,边喘着气笑呵呵道:“多谢公子救我一命,公子高洁不计前嫌,真乃圣人也!”
安若虽性情内敛谨慎,但也才二十之龄,未曾历尽千帆做不到心如止水,她可以遇强则强,但也遇善即善,秦如意虽举动蛮横,但他不拘身份放得下身段,嬉笑怒骂尽显真色,很难让人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