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传朕口谕,”
吴恩一直屏息在后,闻听忙躬身上前:“谨听圣上圣谕。”
“贤福宫林妃,治宫不力,德不配位,才不堪名,枉朕信用,操弄权术,欲壑难填,心思丑陋,不配伴君,即刻收回宫权,罢其品级,发入皇庙日思己过,除污洗垢。”
“林府,教女不严,包庇纵容,妄负圣恩,着令,思过一月。”
“玉泉宫许氏,窥伺帝踪,胆大包天,愚钝蠢笨,即刻发入皇庙,无召不得出。”
宗渊身为天下之主,他若不喜,全无需迁就,这些女子养尊处优还不安分守己,心思甚大,生事作怪,已不必再留宫中。
有许连盛之事在前,众女家中必知所为何事,窥伺帝踪岂是小可,仅仅是发作源头轻拿敲打,而未降罪全族已是天子宽容,若老老实实安命还罢,若因此不满,那便一起,数罪并罚。
吴恩来时,林妃正因福阳宫大肆清动一事心绪翻涌,她代掌宫权,调拨宫人分配宫殿自要经由她手,可福阳宫启用却连知会她一声都没,
中廷乃天子所居,她轻易不敢插手,但整饬一宫动静不小,动的又是整座皇宫与天子最近之宫,又未被刻意隐瞒,自早已传遍后宫,
天子冷情,且于前朝后宫泾渭分明,那福阳宫本以为是天子所用,却当有见那据说是自天子私库取出,为女子所用器物珍宝源源不断抬送进去时,后宫便如水入油锅波澜荡起,
有天子携美游猎在前,这宫殿是为谁所备,已不言而喻,
林可舒先以为这便是她的危机,却在吴恩代传的口谕降下时,一切谋算防备瞬间土崩瓦解,
她唰地抬头,愕然失色再不复平日娴雅,颤声厉斥:“本宫不信圣上如此绝情狠心,本宫要见圣上,我究竟何错之有要得此不堪恶名?”
后妃的兴衰荣辱全在天子一念,纵前一刻她是高高在上的一宫之主,圣意下达之时,她顷刻间便跌落泥尘。
失宠获罪的后妃,这座至高无上的皇宫里不知处置凡几,宫人亦早有防范知她不甘便早早压跪在地,
吴恩看惯浮沉心如止水,他连丝幸灾乐祸的嘲讽都不屑露,只微弯下身,语气如常道:“林罪人,莫说圣上斥你诸条,仅是操弄权术一句,你便是百死不足惜,你再谨慎,却不过是天子眼皮底下的跳梁小丑,一举一动都被天,”
他转身朝中廷恭敬弯身,又转回来道:“看在眼里,只是发入皇庙而未赐死,已经是圣上法外开恩了,林罪人,自作聪明者,必自毙,现下,你还觉得自己没错吗?”
林可舒瞪大眼,忽地短促赫了下,轰然委顿在地,她从前听天子雷霆手段,却只看得见天子冷情冷漠,而今方才领会何为天子雷霆,前无征兆,后无顾念,更不留半点余地,
直到此刻她还在想,到底是天子尊威不得侵犯,还是那女子便得天子那般在意,藏之爱之陪之还不够,她不过是想查一查,只是查一查,便落得如此下场,
一宫之主,后妃之首,就这般败在一个不知姓名长相的女子手里,真是,荒唐,可悲,可笑!
她也忽地恍悟,什么尊荣地位权力,都不过是空中楼阁,都得是天子愿意施予才有的,他若不愿,那海市蜃楼顷刻便烟消云散。
什么操弄权术惹怒天威,天子既知悉一切,却早不处置晚不处置,偏偏此时降罪,到底不过是动了凡心百般爱护,而她高估自己,触了龙鳞罢了。
原来天子不是冷情,他只是不愿将情意施舍哪怕丁点,他不愿施予之人。
是她错了,错在自以为是,错在野心蒙目,错在忘了身份,错在她一念之差连累家中,可她不能再错,亦无机会再错,如圣令所传,留得性命已是天子开恩,
“罪人林氏,谢恩,领-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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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傲于世,在后宫一手遮天的林妃竟如此轻易被废,消息传遍后宫之时,众人满以为是哪个疯言,可随着贤福宫宫门落锁,依令亲眼看着那林妃素衣散发,满身狼狈随宫奴离宫时,后宫这方震惊相信,
却幸灾之余不免唏嘘,再闻令她一朝跌落的罪过缘由,方思及天子令众亲见实为震慑,无不是心惊胆战,什么算计,什么筹谋,什么女子,在天子绝对的维护面前统统化为乌有,
自此后本就清冷的后宫更加静如潭水。
圣令如电,前脚林妃刚上了马车,后脚林府与京中数府都收到了前朝后宫两件消息,而如宗渊所料,林府本就明知故犯,只一下,便打得他们露出原形彻底灭了心思,亦震慑诸府再不敢生心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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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天下太平,城门日夜不闭,然天子所居,必城防森严,尤以日暮后出入城门者盘查更严谨十分,且不管身份地位,一视同仁。
安若虽是男装,但她用的却是当时官府办的女籍,只不过是她自制的假籍,
她已反复比对,也曾在仙阆使用都未曾出错,然许是守城兵士停留的目光过久,气势太过犀利,等待中安若面上镇定,心律却疾,她怕的不是被抓,而是被识破,
若是后者,于她日后行走便极为不利,反之,她便拥有绝佳便利。
同名不同姓的男子户籍,在离开仙阆前已托安流光扫了尾巴,她不知能不能瞒过他的眼,但她能复刻户籍一事绝不能被发现。
辰朝律法严苛,弄虚作假者必死且罪及九族,故世间敢于户籍造假者少之又少,且非靠山大关系硬根本没有门路,而她足够谨慎细致,无论是字迹,墨迹,笔重,章印都照得分毫不差,再观面色形气无恶像,查无疑处,便被放行。
安若申时出的城,她骑马还不精,加之走走停停速度自然不快,此时天已暗下,月清灯明,大街小巷依旧人来人往,夜市喧嚣,好一派繁华盛景。
丹青自她走后便在城门内守着,一见她出现忙迎上去将马接过,细声关怀:“公子一路辛苦,请暂先车上歇息,”
骑马将近一日,安若的体力确实已近负荷,也未做推辞抬步上了马车。
丹青冲对面一处点头,弯腰上车后听命坐下,见她眼帘阖下面露疲色,便知趣未再开口,直至马车入院才轻声将人叫起,道:“圣上方才派人送东西给您,奴婢已放在您寝卧妆台,膳食汤浴都已备好,您要先沐浴还是先用膳?”
“后用膳吧,有劳。”
安若疑惑他会送什么,但东西不会跑她便未急着看,待一切安置妥当她回到寝卧,妆台上那约有臂长的棕红色缠枝木盒便先迎入眼中,
安若微挑了下眉,解扣打开,腰系红绳,象牙白色卷轴静静安放,指腹摩挲了下纸质,厚,滑,韧,
指尖微顿,随即取出抽绳展开,一副以元京为中心,方圆百里内,大到城池山脉,小到村镇布排,每条路每条街,便连官道大路蔓延而出的无数小路密径,与她下午所见不差分毫的画卷清晰展示,
安静清雅的屋中灯芯微晃,浴后清淡馨香中隐约汇入股清冽幽旷的高雅香气,更声一响时,灯烛熄灭,屋内骤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