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巳时上与陆府小姐在行行厢房观幕,后安家安流光前去拜访,与夫人言四句,夫人回以两句。午时与陆小姐共进午膳,后夫人离开漫步长街,逢铺便进,遇民间闹剧,稍停留,后出手,申时回院,于书房待至戌时...”
夏日的夜晚迟而深,白日的炎炎热浪已变作屡屡细风,吹动着那道背手昂立在满天繁星下,挺拔伟岸的男子衣袖袍角,
精雕细制的宫灯驱不尽夜色,比夜色更不可测的气息,随半明半暗的光影无形流淌,自宫外的消息传完,吴恩已记不清自己望了多少次南宫门,抬头望了多少次明月,
只知后背衣衫湿了干,干了湿,被帝王无声的威压若摄,而屏息近至窒息。
待再望宫门时,急促轻健的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而这脚步声带来的讯号则叫他险些失态致喜极而泣,正要开口时,却因所见猛地愕然瞠目,
自天际微暗便立在此处一动未动的天子,竟迈出半步又半途收回,
吴恩不及细思,便听到一阵细微悦耳的铃声遥遥传来。点点星芒间,被宫灯映照得流光溢彩的金缕马车渐渐驶来。
马车还未停,安若便先听到一阵熟悉的闷咳声,低垂的眼帘蓦地抬起,马车恰时停止,车门打开,漫天星辉下,衣袂轻飘气宇轩昂的男子正站在那,仿佛已站了很久,
他很高,高到月色与灯火无法企及他的面容,高到宫侍远近林立却只看得到他一人。夜色无垠,天地广阔,独他昂立在光影里,身后是无止尽的黑,身影是难以名状的孤寂。
隔着夜色与灯火,两道目光遥遥对望,旋即,伟岸挺拔的男子未有半刻迟疑,披着星月沐着灯火越众走来,
安若怔怔望着,早时他目送她离开的身影仿佛与此刻重合,数米的距离几息即至,直至手腕被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牢牢圈握,随即眼前一花,身体失重,
再回神时,人已被抱下马车,被纳入一个幽远宽阔的怀抱里。
长长的喟叹佛在耳后,颊边的衣衫泛浸着夜间的凉温,胸膛内强健有力的跳动却越强烈,连带着安若的心跳都仿佛快了些,
她望向已近中天的明月,再遥看与此处相隔许远的寝殿方向,轻吸口气,却喉中发紧,微启唇,顿了瞬,说道:“本就还未好,怎还在这里等着?”
心怀的空落被馨香柔软赞时填补,宗渊这方松开她,手握她耳后脸颊,轻抬,微倾身于她额头近抵,借着灯光认认真真看她,
明眸中那盈盈晃动自尽收眼底,深眸微弯,细细凝视,寸寸流连,容颜娇丽,郁燥已消,不过一日未见,真仿佛有如隔三秋之感,
他掩唇轻咳了声,道:“若儿放心朕已无碍,今日是朕送你上车,自然也是朕接你下车。”
大手揽握着柔软纤细的腰肢,引着她漫步于花前月下:“今日出宫可有趣事?”
安若眼睫微动,她身边尽是他的人,怕是事无巨细他都知之甚详,正欲开口,不期然他夤夜等候的身影忽而浮现,且本也就不可对人言,便只当寻常坦然笑道:“趣事算不上,今日所闻所见确叫人心中感慨,”
说着她抬起头看他,明眸盈亮若天上星子:“陆姑娘立志将店铺开遍大江南北,其志其心,我不如矣。”
宗渊一直注视着她耐心倾听,闻言握住她温软的手,笑道:“若儿实是妄自菲薄了,承继家业与白手起家乃本质不同,固然陆家女敢以女子之身抛头露面行商之事确是勇气可嘉,然其还是依仗而为之。而若儿你,确是不依不靠全由自己谋划,不仅有勇,更有敢。若儿低调时可以亲力亲为,高调时亦可以运筹帷幄,你之勇敢聪才,岂是常人可以比得?”
宗渊并非哄她虚言,他贵为天子,能才,庸才,能庸兼备者皆见之。
能人不一定会用人,能撰得好文章者,未必能管好文章,而管辖有方者,未必能落到其事,
而她,自立于世之能自不必说,勇敢聪慧机敏皆备,虽她不愿插手宫务,但只观这两日他以病撒手,承元殿与各宫司请报,她临急代定样样处置得当,诸司听服,掌管决策之能已然显现。
依靠依仗以令有所为者,自不能与他的若儿,相提并论。
似这类话,上学时,工作时,不知听过凡几,但却都不如他这般细致入微的透彻,真诚,与肯定。
安若心中发热,脸颊微烫,避开他深邃的目光,抿唇道:“圣上是高看了我,也低估了世间女子,高门富户无论男女皆可读书明智且不说,只寻常百姓家中,能读书者本就稀少,而这稀少的资源又多仅限于男子,从根本上就杜绝了女子明智的机会,我只是比大多数人幸运,幸运读了许多书,所闻所见才可用自己的思维决断。如圣上不拘一格用人才,不也是限于男子?实是诸多不输男儿的有才女子,只是差了机会罢了。”
宗渊微眯了下眼,他忽然意识到,从始至终她的言语所为,从未有因是女子而自卑自弱于人,她此番话更是在明确一个信息,她所受的教习不同于此,她不平于当下女子遭受的不公对待,
与那番大胆畅想的自由之言,何其相似。
宗渊并不反对女子读书,也并不觉得女子性弱,历朝历代的后宫宅院倾轧中,看似温柔弱小的女子展现出的心计手段之毒辣狠决,便是男子也比之不得。
女子有才者不少,只或如她所说,所读的书与教养,限定了她们的眼界与心胸,以至于终其一生所见所谋都只用在了争宠之上。
当然确也出过为数不多才华才干不输男子的女子,但也终究连独善其身都做不到。
实至今朝,在宗渊治下,夫妻不合准予和离已列入律法,虽有条件所限,但比之历朝仅许男子休妻已宽容太多,
律法可以明令严饬,却不可限百姓私下言语非议,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便连女子自己都将恭顺卑弱奉为圭臬,以致敢应律者少之又少,
宗渊虽是明君,更是九五之尊,他可以爱民如子,却不可能,也无得空闲垂怜末节,但若真有大才者,便是女子亦当以正之,
只可惜,迄今未得闻。
深邃的眸定在女子月下皎白的侧颜,忽而开口:“我朝并无女子不得读书之律,以若儿聪颖,当知,唯自助者,人助之。”
安若当然知道自助者人恒助之的道理,但在本就身处被压迫而不自知的环境下,未曾觉醒自我,何谈自助?
她忽然抬眸与他对视,他眼中的神色认真,足以得见对她话中的重视,作为当下社会权力的掌控者,他没有不以为然,甚而反应与言语,都已额外宽容,但也仅止于此了,
安若闭了闭眼,其实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如后世那般号称男女平等的社会,尚且会在职场与生活中有男□□劣,更罔论是在封建社会,
她再次意识到,不容于世的观念,在不合时宜的社会,只会造成巨大灾难。改.革的前提,必然是在天下重新洗牌之时,而显然,在当下这个安然太平全民满足的社会,她的思想,才是异端邪说。
她的眼眸明亮灼人,似有千言万语,她没说,但宗渊可以猜到那未言之语,必然迥异于世,也必然更与她相关。
“若儿忽然谈及此,可是今日遇见了何事?”
再繁荣的世界,都会有不公存在,哪怕是天子脚下的元京,更何况不论现在还是后世,世人皆以清官难断家务事为由而作壁上观,
安若今日之所以回来这么晚,确实是无意遇到了件事,在回点星小院的途中,恰听到许多人在议论一浪荡子将父母双亡的侄女,卖作童养媳换得银钱之事,
听得最多的,便是众人唏嘘那女孩母亲曾在富贵人家做过丫头,能读会写偏偏不会针线,又偏偏不是个男子,
若是男子能读会写必可以找着份好差事,若那位母亲会针线,也不至日夜为人浆衣劳累过度栽死过去,那女孩日子虽苦,却必然不会小小年纪无依无靠由那狠心的大伯给卖了去,
安若到时,事已成定局,她站在人群中拼凑出来龙去脉,逆推不可能的侥幸同时,无不觉得悲哀,
那位母亲明明识文断字,却只因不是男子,自轻不是男子,便失去了谋生的机会,她空有寻常百姓难得之技,却无处施展,明明可以轻松谋生,却只因是女子便只能做最辛苦的活计,以致最后累得猝死。
其实自古以来绸缎铺,针线坊,小摊贩等许多店铺背后都是女子经营,只却自觉有失身份鲜少示之人前,故哪怕经营有方,最后也只以一句善管家,便将其所发挥的聪智尽数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