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安若既放手程无自行行事,便不会中途干扰,她只是以求学之心旁观他寻了旧日关系,只用了三日便得了一间主街转让的店铺,再一日找齐伙计,店铺更装改换门头,至开门迎客,共用时五日。
有先前含冤入狱提前释放的热议,及前南江首富的名头在,他又特意借此大肆宣扬,接收的店铺本就附带货物,也不知他又从何处觅得珍物,遂甫一开门便宾客爆满,日进斗金,
安若未曾插手他每一步决定,却未落下他的每一步,她所做的,仅是应他所请,取了个区别于此间,不甚归整,甚可说不伦不类,但实特立独行,极为醒目的店名,以及将后世成熟的营销手段借鉴与他,
虽是亲眼见证高楼平地起,却在看到他当日送来的账本后,便是而今所赚仍不抵赁铺所欠,但仅此一日堪称巨额的流水,仍惊叹其不愧为经商奇才。
而从他一并送来的后续章程来看,即便当下百姓因好奇而络绎不绝的购买力淡去,慢则四月,快则三个月,必可以完成她的要求。如此,安若仅是为招揽他便兑减了两月期限而提起的心,终可以放下大半。
也是此时,安若方恍然注意到,近来他虽日日会抽出时间来陪,却不知何时起总是未待多久便匆匆离去,
而昨晚她未回宫,虽关心处处不落,却自昨日白天至今,他们第一次这么久不曾见面,本该形影不离的位置空寂无人,厅堂尊贵雅致,却莫名空荡荡。
“夫人,”
踌躇的女声忽然响起,安若回过神,便见丹青面带不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疑惑:“何事?”
丹青福了福身,挣扎了瞬,忽跪了下去:“夫人恕罪,宫中下了严令不许告知夫人,但事关重大,奴婢又不敢隐瞒,还请夫人恕奴婢延误之罪!”
安若不知宫中到底出了何事,能叫素来沉稳的丹青如此行于色,也不知到底何事才要特意瞒着她,她不想深入猜测,却忍不住心中一沉,呼吸都不觉变得轻慢,
秋日多晴天,空气却干燥,日光温暖,白皙纤长的手指却有些冷,她拢手交握缓缓合拢,似互相取暖,
“既是宫中有令,那便不要说了。”
“夫人!”
丹青未料她如此反应,一时愣怔,转瞬便再次拜道:“夫人容禀,奴婢本不该违命告于夫人,但事关圣上,吴总管实在不敢耽搁,特托奴婢代转夫人,实是近来朝中不知因何事与圣上僵持,自昨日起朝臣便接连入宫进折劝谏,圣上怒而未发却一日未膳,至今日早朝圣上当堂大怒,将八位大臣贬斥归家,至今水米未尽,夫人不在身边,满宫下人无敢劝者,圣上安康事关国体,故想请夫人回宫主持大局!”
安若蓦地一惊,旋即心中一沉,能叫唯君令是从的朝臣齐齐反对劝谏,除了立女户,还能有何事。
昨日他过午方来,她便不知他并未用膳,而他明中不顺,顶着压力,却未在她面前表露一丝,甚还关怀她是否安好。
安若闭上眼轻舒口气,心中却仿佛坠了重石,沉甸甸的叫她无法畅快呼吸,刺痛猛地自指尖传来,她垂眸看去,如今粉白娇嫩的指腹上,赫然有一道细弯甲印。
***
立女户一事天子在最初提起几次便不再提起,是以众臣便以为天子已将此事放下,却未料近日竟又复重提起,且来势强硬,颇有立刻便要公告天下之意,
若真颁布此令,女子见识短浅肆意妄为,这天下岂非要乱了套?
如此,视伦理纲常为圭臬的老臣们如何还能坐得住,已是接连两日入宫劝谏。圣上英明神武,治下清明,岂能因这等无谓之事蒙担污名?!
正所谓,为臣子者,但能叫国君不昏,虽死无悔!
“...自古以来顶立门户都乃男子,女子性弱狭隘界浅,如何能堪为一户之主?!此不为阴阳倒转牝鸡司晨?!万请圣上三思啊!”
“圣上明鉴,若颁此律岂不给那胆大妄为的女子名正言顺不安于室的由头?无独有偶,私欲滋生,女子愚昧,若有样学样妄想大胆当家做主,人人皆不安于室,必因谋生计胡闹而乱经济,届时家宅不宁,怨声载道,必天下世道乱矣!遂为天下,为国为民,女户之律万万开之不得,臣等恳请圣上收回成命!”
“臣等附议!恳请圣上三思,收回成命!!!”
奇怪在,殿下跪拜请命者皆为朝中持反对者,个个言之凿凿,群情激奋,不过四五人,却生生营造出一派人多势众的威逼之象。
宗渊高坐上首,双手置于龙纹扶手徐徐轻扣,眼帘半阖,目中神色无人可察,靴底摩擦声在此刻寂静的殿中额外醒目,食指轻叩声倏止,他忽地佛袖起身,龙靴踏地,袖风猎猎,平静的嗓音中,帝王威压以雷霆万钧之势骤然压下。
“荒谬!”
跪地请命的几位大臣直面天子之威,无不俯身触地,肩背颤颤冷汗湿襟,来时义无反顾的决心,霎时被帝王之威压倒大半,欲向天子告罪,却又实在心有不甘,竟有志一同以无声跪请以明志。
宗渊居高临下,将众人心思尽收眼底,不知想到何事,他淡淡勾唇,却蕴含讥讽,“朕竟不知我堂堂辰朝精锐官才气量如此狭小,竟连女子都不容下。”
不等诸臣抬头欲言,他抬起手,袍袖舞动,继而言道:“朕且问你们,无男丁的家中是何人所掌,丧夫遗子之家是何人撑掌,男子病弱,离家,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诸如此类又是何人撑起门户?若父母俱丧无兄弟姐妹当如何?!”
“这...”
天子几问极其辛辣,如此几类不可谓不常见,众臣心中自然知晓,如此类家中皆乃女子苦苦支撑,
不提京中两三高门尚乃老太君与主母执掌府邸,便连朝中官员未发迹前也不乏全靠母与妻供养花销,但男子不过龙游浅滩一时搁浅,一旦发迹轻易便可做得女子数年辛苦所得,岂可相提并论?
且女子见识浅薄,掌家已是极限,如何能抛头露面与男子同立于世?笔墨从来掌握在男子手中,若今日女子可以顶立门户,他日是不是便也想学男子登科取士?
宗渊看着他们脸上的不以为然,眸光冷冽,他们不知道吗,他们当然知道,只不过是知而不在意,视之轻贱而已,
辰朝泱泱大国,强君明臣,如今看来,不尽然矣。
“诸位皆为朝中重臣,怎此时结舌?既答不出,便朕来答。家无男丁乃是靠母靠妻靠女撑起门楣,丧夫遗子亦是靠女子撑家育子,恬为男子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亦是女子孝敬父母贴补家用,明廉大将军府,明大将军逝时其子年方三岁,而今子承父志镇守边境,屡立功劳,是何人于震痛中撑起家业,是何人将明将军养大成人教养成才,娶妻生子,叫已至日暮的将军府再现辉煌?!”
“便不提高门府邸,商人,平民,含辛茹苦教子成才者可又在少数?!”
宗渊本是无怒,却至此真上了三分怒,
他非不知民生的帝王,从前微服所见乃是民生大势,再是视民如子,天子威严所在,也不可能深入某家观其柴米油盐。遂前阵与她微服走访方可算深入民间,亦多见男子游手好闲不顾家中,此等蛀虫有何脸面恬活于世,耀武扬威?!
男儿当修身齐家顶天立地,便平民百姓,既生而为男享全家供养,必要担起养家糊口之责!
既生而为男不愿担起养家重任,自当有有能者担之。
“为臣者,与国事论,顽固不化刚愎自用乃大忌,尔等不思如何与民教化壮我国势,却只知固步自封,自视甚高,若如尔等所言女子无功无用,这天下不知要泯灭多少人家,不知其数的人才不会出世,人口亦不知减少数数!”
“尔等固执己见,不予百姓活路,可是要我辰朝偌大疆土无人来守,数万万耕田无人来种,市井之间阳盛阴衰沉如死水,致我国朝自取灭亡?!
“迂腐愚昧,蠢不可及!”
“孙宾冉前日传信,言海外有物产富饶无主之地,已分兵震之,请命于朕,迁百姓占之归我天.朝,扩我疆土。诸位大人,何人来回答朕,这数万百姓,谁去,何来?”
天子所言,振聋发聩,天子之怒,胆战心惊。
殿下臣子只觉如被重锤击脑,头中轰鸣,再回神却如醍醐灌顶霎时清明。入朝为官者,谁人不想有所作为,谁人不想名留青史,谁人不想自己参与治世的国朝更广更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