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再繁重的心事,在策马奔驰的畅快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待胸中滞气尽舒方觉凛风刺骨,安若缓下速度勒马回头,那座束缚她数月的巍峨城池,已被山影遮挡再无影迹,
她静静长望,直至车队缓缓靠近,转眸看向驰至近前,鼻尖脸颊红红但眉宇舒展的陆优优,弯唇欲笑,却忘了自己的脸颊已被冬风吹僵,
二人对视一眼,看见对方模样,齐齐忍俊不禁。
“你身子刚愈,又跑了许久,不宜再继续奔波,便到车中暖身休息可好?”
“姐姐衣装轻薄,冬风寒冷,不若回车中喝杯热茶吧?”
秦如意策马缓至近前,正听二人异口同声,不由打趣笑道:“二位心有灵犀,那便请都上车吧。”
二人确都满身冷气,也都知爱惜自己,应了声便将马交于随从。
安若本欲回原来马车,但陆优优岂敢上或被天子乘过的车,不待她分说便挽着人来到自己车上,随行婢女早早便燃备暖炉,温好茶水,等二人一上车,便手脚麻利的递去温帕,又为二人去了满是寒气的斗篷,眨眼间便将二人服侍妥帖。
杯身的热意瞬间便将僵冷的指尖软化,安若向坐在车门旁的铃铛点头道谢,双手捧杯轻轻垂头,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她深吸口气,满身寒意霎时驱散,她倒不知陆优优心中想法,只是看她表情惬意,不由想到,若是回到自己车上,冷厢冷水哪有眼下的舒坦。
唇角微扬正要饮茶,却不防她忽然一语,手指一颤,杯中茶水险些撒出来,
“我竟才知安姐姐马术如此高超,我与表哥竟拍马不及。”
陆优优见她失手倒没多想,只当她是方才冷风里吹久了手指发僵,忙抬手帮忙托住。
安若笑了笑,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面上异色,
“对了安姐姐,”
陆优优指挥铃铛将车厢里侧褐色木箱上,一同色小箱子取来,亲手递给她,道:“姐姐手下的程老板前两日托我将此物转交给姐姐,并有一言托我代转,道是再造之恩当涌泉相报,一日为从便终身奉从,无论何时,但姐姐有需,他必定遵从。”
安若有些诧异,抬手打开箱盖,却蓦地双眸睁大,巴掌长的木盒内,竟放着近有半盒面额百两的银票,她探指轻拨,厚厚一沓,至少万两之数,
以阁中每日流水,他这是将铺子里的银钱全部掏空了给她送来的吧。
她以为自上次房契之后他们便已两清,与她予他的相比,他还给她的远比她更多。他不知她的底细,也在她言明之后仍然诚心相付,甚而在寻不到她的情况下,辗转找到陆优优,
其人品可贵,当真世所罕见。
一时间,安若竟觉受之有愧。须臾她叹了口气,将盖子扣上,推回给她,摇头道:“我与程老板已经两清,他还给我的已超出所值,劳烦优优待回去后将此物归原主,再带句话给他,既已重获新生,但求日后无憾,莫要再自缚枷锁。”
说罢,安若忽抬眸看向陆优优,神色郑重:“此话我亦想同你说,既已重获新生,便当恣意绽放,莫要自缚枷锁,正如你先前所说,不负余生,当做你自己。”
陆优优忽地睁大眼怔怔望着她,心中震颤不停,鼻根酸涩瞬息泪盈于眶,
安若知她对自己格外依赖,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她若不解除依赖,便永远无法走出过去,取帕为她擦了擦泪,笑道:“我此行与你路不相同,终有一别,时光有限,可莫要辜负了。”
陆优优紧握她的手,她不想与她分开,但更不想叫她因她而顾虑烦忧,且安姐姐出了宫,便再不必受约束,日后她便可以借行行公差来找她,届时骑马打猎游玩赏景,岂不比在京中自在?
如是一想,立时便破涕为笑,重重应了。
---
立春时,降了场春雪,白雪纷扬沁人心脾,踏雪出门的百姓脸上无不笑逐颜开。常言道瑞雪兆丰年,而民以食为天,这一日元京百姓皆在提前庆贺当年五谷丰登之喜。
余冬虽冷,却盖不住百姓的心中火热,而皇宫威严华贵,暖意融融,然宫中伺候的宫人却只觉如履薄冰。
从前吴恩因知天子心思太少而自责不足,而今他便因所知过多而觉心慌,尤以天子再次无意识叫出那个名字而无人应时,帝王威凛的寒意几要将空气凝冻。
宗渊闭了闭眸,轻吸口气,胸中沉坠的燥气不减反增,他屈指抵额,忽地开口:“灭炉,开窗!”
宫人得令半分不敢耽搁,余冬的寒气霎时扑入,带来一股沁心的凉爽。
宗渊却犹觉不畅,笔掷案头,腾地起身,高大身躯几步踱到窗边,直至凉气流入肺腑,那股日益激增的冲动才将将压了下去。
纷扬飘落的春雪将绽绿的花树枝桠,屋檐廊角妆点一新,清透欲滴,赏心悦目,别有一番意境。
“瑞雪兆丰年,”
宗渊下意识回头,身侧的空荡令他脸上不觉流露的温柔笑意倏然凝固,他就这般垂眸看着身侧,良久,背在身后的双手缓缓张开,慢慢握住。
翎鹰卫的密信传来时,吴恩如蒙救星般大喜过望,自那位离宫之后,整座皇宫便好似被冰霜包裹了般,静得仿佛毫无人气,满宫人仿佛行走悬崖,紧绷心弦不敢一错,尤其伺候御前的宫人,已有数人因受不住天子威压而抱病。
若非每次密信传来,天子或气息缓和,便连吴恩都快要受不住,毫不夸张的说,这密信,就是满宫宫人得以喘息的救命良药!
“圣上,密信到。”
封漆的密信被双手呈上,修长双指接过,拇指摩挲,与前几日送来的密信厚度别无二致,窸窣纸声响起,殿内再无旁音,
普天之下,谁人敢让堂堂天子等待,可偏就有那么一人,叫尊贵如一国之君亦甘之如饴。
自第一日传信因内容寥寥且慢被斥后,而今已每隔一个时辰便传信回宫,且每封信都不少于五张,信中所写无外乎她与谁一起,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到了何处,见了何事,是喜是愁,除内容稍有不同,几乎大同小异,却便是如此,宗渊亦看得津津有味,且喜恼参半,
悦的自是知她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人就还牢牢掌控在手中,恼的是离宫至今,她开心喜悦竟是半字不曾提及自己,
与他日夜思念相比,他的若儿委实是狠心呐,
“青阳城,”
宗渊细细阅完收起书信,转身步到一旁的舆图前,抬起手,立时便有宫人将朱笔奉上,标注着辰朝各地城池的地图上,以元京为起始,有一道红色线条蜿蜒向南,
他手腕微动,笔尖游走,红线随即延长,正止于标着青阳城的字样之上。
骨节修长的食指虚空沿红线游走,三座城,八百里,
“七日...”
须臾,衣衫拂动的布帛声响,舆图前默然静立的挺拔身躯已然不见。
承元殿内殿,天子小憩之所,比之外间小了些的桌案上,一檀木锦盒静置于左边上角,盒盖敞开,其内累摞的书信赫然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