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光阴飞逝,天气日渐回温,越向南行便越觉气候舒宜,除却陆优优或入城探察,秦如意偶尔与友人相聚,路不曾见劫匪,亦未有何状况,待抵达仙阆时,离京已过半月。
一到这里,安若便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去年春夏天时,她在这里租了小院,找了工作,计划了生活,是真的将这里当作异地的家来看待的,
而时隔近一年再回到这里,城池依旧,行人如故,仿佛一切不曾改变,
又仿佛一切都已改变。
待要入城前,安若叫停马车,对似有所觉的陆优优莞尔道:“接下来我有些私事需要独自处理,便不再与你们同路了。”
陆优优满心不舍,却也知她的性格,既是开口必然已经决定,且她已言明私事,要独自,便是不欲叫人知道,遂心中再是不舍,她也强笑道:“好,那四个镖师是行行里身手最好,也最是可靠的,姐姐尽可以放心差使,只望姐姐一切顺利,待办完了事定要知会于我,开店繁琐,我还会在此地多待些上些时日。只我还想冒昧再问一句,姐姐此去可有何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安若是一个心防较重的人,她不喜与人分享心事,也不似同龄女生有可以交心的知己好友,但在与陆优优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她体会到了拥有一个意趣相投,不需防备的朋友的轻松,愉快,自也倍觉珍贵。
即便她知道,她如此诚挚相待,更多是想从她身上获取被需要的安全感。
“确实是有一事需要优优帮忙,”
见她灼灼的目光随她的话猛然发亮,安若忍不住弯起眼,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从袖袋中取出两封信交给她:“我所乘的马车,以及车中几样物品还需优优暂代保管,以一个月为期,若我按期归来便来找优优取回,若我到期未归,你便将写有你名字的信打开,皆时车中之物自有交代--”
“安姐姐!为何会逾期,你要去做之事是有危险吗?那不去可以吗?到底是--”
陆优优哪听得了她似是一去不回的话,当下便紧紧搂着她的胳膊,生怕她就此不见。
安若从她紧挨着发颤的身子感受到她的惊慌,忙反手安抚她道:“有镖师跟着我当然不会有危险,如此说只是预防路上或会耽搁,有备无患罢了,”
说罢未免她仍存怀疑,便带她起身道:“你跟我来。”
马车停时,秦如意就猜到或有意外,见她二人携手下车径直往后方马车走,只一人面上从容,一人面有慌乱,挑了下眉,却未前去打扰。
这是自离京以来,陆优优第一次登上这辆马车,车内一如她所想,外观素雅,实其内蕴含奢华,但她无心观摩,目光紧紧追随只等她的解释。
外素内奢的马车空间宽敞,物具华美,安若抬眸扫过,径直来到竖屏之后,临厢壁而放,约三尺长的翘几上,三个大小长短不一皆精雕细刻的木盒,
看到这几物,不可避免便想到那个离开前一心为她设想周全的男子,她忽地胸口一窒,喉中发苦,原来有朝一日,她竟也会睹物思人,
安若轻吸口气摒除脑中杂念,抬手将之一一打开,尾指不经意擦到几面,回眸叫人时,眸光自然瞥过,却无意发现几面并无浮尘,明眸霎时紧缩,呼吸顿轻,浓黑的长睫颤动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神色已尽归平静,
陆优优被她引着才踏入进来,只一眼便被那几上盒中摆放的物品震在当地,她睁大眼眸愕然看着,有些她不认得,但瞬间夺人眼目的精美做工,以及皆镌刻着宫廷内制的字样,无不在明明彰显着其之宝贵难得,甚而足可令世人疯狂,
而饶是陆优优这般门第,家中御赐之物也奉有几样,却也不得不惊叹此几物之稀有,罕见。
许久,她喉中咽动,讷讷开口:“安姐姐,这是...”
“是宫中之物,”
安若未过多解释,概因虽从未提及,实彼此皆心照不宣。
将盒中物品让她过目后,安若合上盖子回头看她,有些无奈道:“这几样东西的价值优优已然知晓,我欲快去快回,不便乘车,这些东西自也不便带着,而我身边能信任托付的,也只优优你一人,故,才会有方才那一说。”
想到世人对于御赐之物的尊崇与惶恐,又补充道:“优优也不必因其便有顾忌,你只是代我照看,无需负责,便出了何事也无妨。”
陆优优再是心思敏锐,也难免因这几物的大手笔而晃了过去,她也再未怀疑,郑重应道:“姐姐放心,我必将马车与车中之物好生保管,待姐姐归来,原物奉还!只姐姐可否告知你欲去何处,若真耽搁了,我也好有处去寻?”
安若想了想也无可隐瞒,便将地点告知,安抚好她后,与秦如意简言道别,便与镖师策马离开。
秦如意看着她策马离开的背影,心中顿觉一空,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明明一路走来话语寥寥,一直也未曾熟识,但有那一人在,偶尔能看到她的身影,便觉心中飞扬大定,但他更知,他没有任何理由与资格挽留,或是陪同。
陆优优对人的情绪变化极为敏感,即便他脸上仍是恣扬肆意,她却能感觉他内里落寞,但她只作未知,毕竟如安姐姐这般美好,优秀,出众又特别的女子,会引人动心实在是太容易。
且无论有无那位存在,在她心中,秦如意这位对她算得上极照顾疼爱,但无定性好玩乐的表哥,都是配不上安姐姐的,
更罔论,安姐姐这般世间罕有的明珠早已被人慧眼识珠,霸道占有,亦不得从心,她的表哥从一开始就没能有摘取明珠的资格。
那两封信陆优优随身带着,且在外时,不时便会隐晦的确认信的安全,甚而便连洗漱休息都不曾离身,
正在即将睡下时,房门忽然被人敲响,而来人亦如她预料是来索要信件,
然陆优优神情坚决,毫不畏惧:“请恕我不能从命,安姐姐将信件交予我,我必不能辜负背叛,安姐姐叫我一月到时看,那我便等到一个月,多一刻,少一刻,都不可行!”
面容普通的黑衣女子,却只面无表情冷冷看着她:“此乃圣命,陆姑娘可是要抗旨不遵。”
守护承诺的责任感,令陆优优充满了无畏,她目光灼亮,再次摇头:“圣命不可违,然我亦不可言而无信,若大人执意抢夺,那便从我的尸身上夺去!”
***
月光与灯火下的皇宫巍峨绚丽,却因过于肃穆叫人只觉呼吸亦是困难,吴恩站在殿门外八分心思凝在殿内,天子近来寝卧欠佳,威势则愈重,加之开春后朝堂之上渐有请天子立后传嗣之意,对心有所属却因故欲求而不得的圣上来说,无异于触了龙鳞,
春暖花开之季,前朝宫中却因帝王之威如履薄冰,尊贵至高如圣上,便连任她离开都特意避开寒冬,只为不叫她吃苦受累,惟望那位莫要辜负了圣上一番良苦用心呐。
飞禽振翅的扑簌声忽地打破静谧,被盈黄壁灯照得朦胧婉约的内殿内,倚坐圈椅上闭目养神的男子忽地睁眼,
须臾,轻捷的脚步声快速靠近,
“圣上,密信至。”
灯光下,脉络清晰的修长手指抬起,窸窣声短暂响起,殿内重复安静,却下一瞬,浓重的威压无声蔓延,空气陡变稀薄。
纸张哗响,衣袍涌动,高大身躯蓦地站起,宗渊背负双手,双指夹着密信,漆黑深邃的眼眸自一张张神态各异的女子画像上掠过,最后停在正中一等人高,青衣红披迎风而立,乌发轻扬气息缥缈,遥遥看来的的女子画像上,
他走上前,微垂眸,看着这双被时光禁锢,明亮通透却又似隐藏无数秘密的眼,拇指轻抚,
“东西一样不带,指定一月后方可拆信,以你的谨慎,却说出或会不归的话,什么事叫你堪称孤注一掷,又是何执念令你连安顿休息都不愿,便要马不停蹄连日赶路...”
画中人可比真人七分相像,却永远不会像真人一样开口,告诉他答案。
愈深邃的眸墨色流转,心中跳动愈快,无需答案也无需猜测,只需一道令下,便可将她拦截带回,或有无数不叫她察觉的理由阻拦,将一切不安定的可能先一步扼杀,
念头甫一升起,便以极其迅猛的态势催着他立刻下令,心中翻江倒海,头中却无比冷静,甚而隐约有种几要触碰到她隐藏最深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