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
近段时间,陈跃然和他的好基友、七岁半的彭佳睿小同学迷上了火隐这部动画,两小孩看得激动万分,于是,周末的家中,经常出现类似对话。
“卑鄙的家伙!竟然对我设了结界!”
“好强的查克拉!幸好我有神秘的谜之封印术!结印!”
“雷遁!土遁!biubiubiubiu……”
“召唤神犬!钱多多,上!”
安琪也不甘示弱加入战团:“看我的超级无敌万花筒~写轮眼!”
郑东耘洗完手,表情平静地从剑拨弩张的三个神经病和情绪激动的一条狗中间穿过,到厨房盛饭去。同时真心觉得自己的知识越来越渊博了,那种二次元的谈话内容,他现在连蒙带猜的,居然能搞懂八成,再这么下去,他很怀疑自己快要听不懂正常人类的语言了。
吃饭时陈跃然还沉浸在忍者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再加上旁边还有一位志趣相同的朋友和一个助纣为虐的老娘,谈至兴浓,好几次笑得口水都滴下来了。
等欢快而艰难地把饭吃完,两个孩子立刻苦苦请求,要再看一集动画片,得到允许后齐声欢呼,高高兴兴地扑到沙发上去了。
郑东耘抹好桌子洗了手,就靠在厨房门口,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安琪洗碗。等安琪拾掇好,郑东耘把垃圾袋提出去,准备下去倒垃圾。
钱多多本来跟两娃抢沙发呢,一看它爹要出门,一溜烟赶在了前头,守在门边,眨巴着狗眼盯着郑东耘换鞋,那神情,就差亲自上去帮他快点系好鞋带了。
好容易等它爹换好鞋,又听它娘说:“等我!我跟你一起下去。”
安琪扭头叮嘱了孩子们两句,才不紧不慢坐下换鞋。钱多多身为一条急性子的哈士奇,简直不能忍受这样的磨叽,在门口推磨似的转圈圈。幸好它爹闲着无聊,索性一蹲身,帮它娘系好了另一根鞋带,不然它快等疯了。
丢完垃圾,安琪和郑东耘又在小区里慢慢溜狗。夜风很凉,小区里灯光明亮,很多人出来散步。安琪不时停下来跟人打招呼,还抱了抱一家新添的小宝宝。
后来走到儿童游乐区旁边的长椅边,安琪看见这里行人稀少,便拉郑东耘坐下。钱多多在他们身边咻咻地跑来跑去,安琪把它唤过来,问它:“多多,跟你爸讲,不开心了要怎么办?”
钱多多身形虽是条小奶狗,气势已经不输头狼,当下它张开大嘴,对着漆黑的天空,“嗷呜”长嚎了一声。
安琪哈哈笑,又问:“超级不开心了要怎么办?”
“嗷呜——”叫声更大了一点。
郑东耘也笑,拍拍他狗闺女的头,说:“多多乖,咱们是要当淑女的,再叫这么大声,小心保安把你带走。”
钱多多立刻乖巧地蹭着他的手,又幽怨地看了安琪一眼,转身跑了。
郑东耘看着远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抱歉让你担心了。其实没什么。”顿了顿,又说:“郑成瑜今天跑来说,他爸住院了,说是有点心梗。”
“……是想让你过去看看吗?”
“大概吧。不过我一点也不想去。”
“……为什么呢?”
这回,郑东耘沉默的时间更长。正当安琪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郑东耘却开口了,他语气平静地说:“反正你迟早都得知道,我就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但这个故事我非常讨厌,所以对你也只讲这一遍。”他不太自在地停了停,继续道:“从前,有一对很年轻的夫妻,两人都是一家工厂的工人,工资虽然不高,也还够花,听说当年在厂里也称得上男才女貌,还是很受人羡慕的。好景不长,没几年,工厂效益不好了,要安排一批人下岗。这两口子商量了,决定让女的继续上班,男的去跟熟人闯一闯,学着做做生意。那时候电子表挺流行的,男人拿着老婆东拼西凑来的本钱,从深圳成麻袋地背了电子表到市里卖,跑了两趟后,发现比上班来钱快多了。夫妻俩一心一意把这个当成了事业,没两年就在市里盘下一个门店,做起了钟表生意。后来……,”说到这儿,郑东耘微微叹了口气:“后来的故事就跟大家经常听到的一模一样,生意越做越大,男人越来越忙,有了点钱后,夜不归宿成了常事。女人不放心,两人开始吵架、跟踪、打架,闹到最后,终于离了婚。让女人没想到的是,离婚前男人把资产全部都转移了,给女人和孩子留的钱少得可怜。女人精神受到很大打击,想不开,跳楼自杀了。”
虽然之前有所耳闻,听到郑东耘亲口说出来,安琪还是受了很大震动,她一时默默无言,只握住了他的手,心想,我发誓尽最大努力对他好,我一定尽最大努力对他好。
郑东耘微微一笑,说:“你以为这已经很最悲惨了吗?不,女人从楼上跳下来时,还砸伤了一个人,那人在医院里抢救了半个月,最终还是去世了,留下悲痛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你知道那人的妻子是谁吗?”
安琪想了半天,才犹豫问:“是……梅姨吗?”
郑东耘点头,又看着前面,面无表情说:“为了抢救梅姨的丈夫,外婆卖掉了老房子和她的所有首饰,包括我外公留给她的、一个她带了半辈子的玉镯子。很长时间里我们祖孙俩都漂泊在外,四处租房,直到后来东挪西凑买了那套小两居,才算安定下来。”他把两人握住的手一起放进大衣口袋里,笑了一下,才说:“你看,这个世界有时就是这么荒唐。一个男人,年轻时没什么为人夫和为人父的自觉,到老了,想当个好父亲了,想享受天伦之乐了,看到儿子强大到能够给自己的事业提供助力了,就觉得全世界都得理所当然原谅他,对他过去种种略过不提,实在是……”
他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内心却对自己的平静有些诧异。
这些困挠他多年的往事,象潮湿阴暗角落里生活着的蛞蝓,时不时就要拖着长长的粘液蠕动着爬出来,让他恶心一下窒息一阵。然而这一次,郑东耘忽然发现,它虽然还是那么让人生厌,但他却能远远站着,冷静从容地看待它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安琪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郑东耘哼一声,说:“我打算凉拌!”
安琪想了想,安慰他说:“不想去就不去算了。父子母女之间也讲缘份,也讲究个顺其自然水到渠成。若是缘份尽了,也不用太勉强自己。”
郑东耘看她一眼,说:“你不劝我心胸再宽广一点吗?”
“怎么会?你心胸已经很宽广了啊,”安琪说:“又不要航海,要那么宽广干嘛?你这个就刚刚好啊。”
郑东耘笑了笑,仰头看着楼上万家灯火,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可我还是不开心,后来他再婚后,报道上说他再忙也陪儿子练琴、出席家长会什么的,我不明白,凭什么我碰到的爹那么坑,郑成瑜却能赶上个好的?你说,凭什么?”
“凭你比郑成瑜聪明、比他帅、比他能干啊。你看你有最爱你的外婆,有令人称羡的事业,有十分信赖你的同事……,我就不用多说了,包括你前女友们到现在还对你旧情难忘余情未了,甚至连跟你们家有仇的梅姨,都处处维护着你……,做人不要太贪心哦。你有的已经很多很多了。”
郑东耘眨巴着眼睛,看着安琪,说:“好吧,我赢了。可我怎么……听出了一股醋味?”
“你怎么听的?”安琪皱眉道:“难道你听不出主要是马屁味?亏我还拍得这么用力!”
郑东耘忍不住笑起来,说:“咦?你说的难道不是事实?我是很聪明、很能干、长得也很帅啊,我还……,你笑什么?难道不是吗?”
两人肩并肩坐着,过了好一会儿,郑东耘又很怅然地问:“是不是一对情侣再相爱,走着走着也会遇到各种问题?”
“大概吧,”安琪说:“所以两个人能一直这么走下去,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要有很多很多爱,还要有很多的责任心……”
“那,那种相爱到老的故事,美满的婚姻,是不是只有小说里才存在?”
这一回,安琪答得十分肯定,“才不呢,我们身边就有很多,只不过你没碰到过。比如我家,”她想了想,控诉说:“有一次我问我妈‘如果你老公和我同时掉水里你先救谁’这种问题,那女人毫不犹豫地答,当然是先救她老公,我问她我怎么办,她居然面无愧色地说,你不会自己爬起来吗?亏我还是她亲生的!至于你给我拨白头发我给你掏耳朵这种小恩爱,更是每天都有,当着我和我弟两只单身狗的面,完全让我们无法防备好吗?”
郑东耘笑了起来,心想,怪不得她能越挫越勇,原来背后有这么好的一家人。
“总之你想得到什么,就一定要先相信什么。”安琪总结说:“‘相由心生’这句话是非常有道理的。你看到的世间万物,都和心境、信念相关。相信爱情的人,才会遇到爱情;相信婚姻的人,才可能有美满的婚姻。”
郑东耘低头想了想,说:“我什么时候去看看你父母吧,我都睡了人家闺女这么长时间了,总要给人一个交代!”
“去你的!”安琪动手捶他,“明明是姑奶奶睡你!”
“好的好的,”郑东耘笑着把她的手握住,“那么我被人家闺女睡了这么长时间,总要给我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