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人非人(一)
许仲阳一行人在三日后,便抵达了陈州境内。陈州的知府与远阳知县老早就在城门处候着了。所辖区域里发生了如此大的事儿,他们哪里坐的住,都伸长了脖子望穿秋水,等着盼着总算把人盼来了。暗自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又担忧起来,不知头上的这顶官帽还戴不戴的长久。
碎尸案报上京后,下派了许仲阳与宋扬生,南下的这段时间,碎尸案依旧在发生。兹事体大,刻不容缓,由不得他们来那些接风洗尘的客套排场,简略用了膳后,他们便立马赶往远阳县。
因上报京城的文书言简,详情与细节都不甚清楚,于是许仲阳宋扬生与知县知府共乘了一辆马车,听他们口述来龙去脉。
说起来,这碎尸案出现的也奇怪的很。
远阳县地处陈州西北角,县内地广多山,百姓散居在山脚下的平原处,靠种田为生,经年累月,人口慢慢增多,便以此山脚为中心,向三面扩散,由此才形成了远阳县。
远阳算是陈州的一个小县,老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远阳因地制宜,因此县内多为农户,但并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田地。那些田地,大都是某几个乡绅富贾所有,然后转租或者雇佣百姓来耕种。
第一具尸体,便是由一个农户在田周发现的。算起来,也是二十多天前了,那农户姓赵,人唤赵大。当日傍晚时分,吃了晚饭日头还未落尽,赵大便想着去田里看看。
因着远阳多田地,又靠着山,因此有不少野物常常来糟蹋庄稼。本就不是自己的田地,收成还得与主户按成分,哪里还经得起糟蹋。赵大就当消消食,同家里人说了一声儿,便去了。
为了防止野物进田,靠山的田边多有木栅栏围着,半人高,与田周围的杂草灌木形成了一道很好的屏障。那日赵大去的时候,田边一处栅栏豁了个口子,在周遭树木枝繁叶茂的掩映下,若不是仔细瞧,还真不容易发现。
赵大顺着田埂往缺口处去,心想着要及时将缺口补上,待到了跟前,却发现那缺口处的地上有不少脚印,除了野物的足迹,还有人的。赵大暗自奇怪,谁会放着好好的道不走,难不成是有人顺着缺口去猎野物了?
心里这么想着,赵大便也跟着钻了过去。毕竟是自己的田边,查看一番也是好的。
那缺口看着大,但等赵大蹲下去后才发现,一个人要是想从这里钻过去,还真不比畜生容易。要想钻过去,得趴下来匍匐往前,缺口两边的灌木枝条刺啦啦的刮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本来就行的艰难,偶尔还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截枝条挂住衣裳,身子回转不过来,只能用手摸索着去解开。
等赵大从那缺口钻出来时,天已幽幽转黑,再加上林中树木高达,本就光线昏暗。因此此时已经看不清什么了。经历了刚才那么一遭艰难的爬行,赵大不免有些后悔。早知道这么吃力,就明早再来查看了。
但人已经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左右看了看。隐约瞧见茂密的灌木丛中有一处的植被较为低矮,大概是野物经常从此处穿行,蹚出一条小路来。
暗下来的天空,似乎给林中增添了一分气势,一眼看不清朗的密林响起此起彼伏的鸟叫,偶尔还能听得见树叶沙沙的响声。赵大从地上捡了一截枯树枝探步往前,边用那树枝敲打着周遭的树木与灌木丛,给自己壮胆,免得从里面突然冒出来蛇虫之类的野物。
大概走了二十来步,赵大也心知是看不出来什么了,若是有野物,也早就跑的没影儿了。还是待明日一早,再来将栅栏重新修一下。于是便转身往回走。
也不知是踩到了松动的石头,还是地上的青苔。赵大只觉得脚下一滑,整个人就摔了下去,幸好他反应快,伸手抓住了旁边的枝条,才不至于咕噜噜的滚下山去。待他踩稳后,便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心中也格外窝火,低骂了一声晦气。
正在这时,赵大感觉自己摸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不像是山间石子的咯手,也不像是堆满蓬松落叶的泥土,是软的,但摁下去又能感觉到坚硬…………倒像是……赵大心里奇怪,难不成有野物死在路上了?
他狼狈的爬起来后,又弯下腰去查看方才不小心摸到的东西。天色是真的暗,赵大眯着眼睛瞧了好一会儿,眼前也还只是黑乎乎的一片。只好用手探着去摸索,心里还想,这野物个头倒是大,怎的突然死了?
远阳这块儿,野猪獾子之类的野物猖獗,通常是成群结队的往农田里去,倘若只是吃点儿也就算了,可这些野物在田里作乱,将农田当做自家后院一般来去潇洒,农作物踩压一片,这头啃一口,那边噘一方,正儿八经吃的没多少,但糟蹋的东西真是一箩筐都捡不完。
农村有句老话叫吃了不心疼糟了心疼。被野物糟蹋过的农作物,肯定是不算在收成里的。辛苦了一季好不容易到了收获的时候,竟然成了这样,哪个甘心?村民农户饱受其害,除了木栅栏之类的防范外,也会在田边下夹子。
因此赵大是没起疑心的,只当是哪位老乡将夹子下在了自家田边儿。于是手上也没停,一直顺着那尸体往前探,结果却摸到了细长细长的东西。
赵大还纳闷着,哪个野物会有细长的东西?难不成是尾巴?下意识的,手已经将探到的东西提了上来。待看清手上摸着的是什么时,赵大的心陡然一空,大叫一声将东西甩开了。
整个人也慌乱一团,不知道要干什么。好一会儿才找回理智,对,回家!
赵大手脚都抖得不行,慌乱的迈过灌木丛,往方才来的路奔去,连鞋子被灌木勾掉了一只都来不及捡,手脚并用的从缺口处钻了过去,那些长着刺的枝条此刻也不那么害怕了,赵大没命了往前奔,手扒开刺条顶着脑袋就钻。
失魂落魄的回了家,被家人叫了好几声儿才回过魂。家人指着他的鞋,还有道道血痕的胳膊,问怎么回事儿。
赵大眼神空洞,眼珠左右转了几下,突然忆起来,“死人了!死人了!”
“你说什么?”家人茫然的看着他,“你不是下田了吗?”
“死人了!”赵大僵在那儿,“田边,死人了!”
家人看他这副模样,再听他这话,心下一空,以为是赵大和谁发生了口角,于是赶忙将人拉进屋,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到底发生什么了?”
赵大接了热水,这才感觉到一丝温度,方才浑身发冷直哆嗦,此刻的这杯热水如此温暖。他准备喝的时候,突然瞧见了自己的手……发疯似的将杯子扔出去,“死人了死人了!我……我摸到了一只手!”
在山林间,赵大摸起来的那细长的东西,是一只手。准确来说,是只剩下中指和大拇指的手。
赵大摸到了那根仅剩的中指,还当是野物的尾巴,拎起来后才发现不对,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摸到了那只剩下的大拇指,拇指的指甲还勾了他一下,让赵大浑身战栗。
谁没有和他人握过手,手与手的触感是如此熟悉。在黑暗之中,那手隐隐泛着白,恰好让赵大看出了一个模糊的形状。这些事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他的手感觉到了不对,同时他的眼睛也看见了形状,于是他的脑子,立马明白过来他提的是个什么东西了!
他提了一只手!断掉的手!那么之前,他摸到的那个会塌陷的东西就不是野物了!想到这儿,方才那些触感又一次的忆起来,让赵大打了个寒颤。
在家人好言安慰与询问之中,赵大结结巴巴的说出了缘由。
待听完之后,家人也是半信半疑,一边猜想莫不是天黑看错了,一边又担心万一是真的那该如何是好?
但看着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赵大,家人们便安慰劝解说他定是看错了。
可他们越劝,赵大就越清醒。那触感,绝对是个手!
权衡再三后,赵家人赶去和村长说了此事。事关人命,赵家人又说的如此郑重,村长也不敢忽视,立马找了几个身强体壮的村民,举着火把赶往赵家的田边。
若真是赵大看错了,那顶多也就是白跑一趟,倘若是真的,那这事儿就大了!此事还未有定论,因此也未大肆宣扬,但一行人举着火把,阵仗实在是大,引的不是村民从家里出来围观议论。
赵大还未从惊吓中恢复,此时在家中歇息。不过地点说的也清楚,村长领着人到了田边,从田外侧绕到了缺口处,顺着那条小路一一往前。每人手中都拿着一根长棍,一手举着火把,俯身在那片灌木丛中寻找。大概是人多,又举着火把,灯火通明下,倒不显得那么可怕。
找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依旧一无所获,村长松了一口气,暗想应当还是赵大看错了。正准备让众人收工时,突然有人尖叫起来。“脚!我踩着一只脚!”
众人赶紧举着火把围过去,那叫唤的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儿,看着人高马大,但当场晕了过去,幸好有人眼疾手快扶住。
那小伙脚下踩的,正是一只没有生气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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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出来小标题名字了,就这样吧。这是最后一个故事哟,呱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