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拾玖
自太极宫归来后,也许是亲眼见证了平昌公主彻底死心的样子,也许只是因为至尊之人的不闻不问,所以程英便更加有恃无恐,总之,他对她的看管放松了许多。
这本也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毕竟,平昌从来都清楚,一个人,若是想要获得有限的自由,便要将自己禁锢在无限的不自由里。
在元日漫天的雪中,她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给这一切做个了结。
那么,在终局到来之前,她要做的每一步,都必须违逆自己的真心,以期给予对方足够取信的「顺从」。
然而,让程英放松警惕,只是后续全部计划所必须的一个前提而已。
平昌真正图谋的第一步,是走出曹国公府,最好能以固定的频次,出现在到更多人的眼前。
可惜,即便程英虽不再将她锁在院子里,却也丝毫没有要放她外出的意思。
那就意味着她所表演的这种死心塌地的「认命」,不再仅仅要做给她的夫君看,更要呈现在给她的阿家面前。
自从程英的两位兄长战死沙场后,曹国公夫人整日活在悲切和难安中。
心无所寄之时,她开始跟随着平日里交好的其他贵妇,一同笃信佛教。
直至今日,阿家除了每日在自己的院子里念经抄经,每隔十日,她必会去广慈寺听归仁法师讲经,为长明灯添香油。
这是个保持了多年,雷打不动的习惯,也恰是平昌谋划中最合适的出口。
从前,在太极宫中,因王贤妃、崔惠妃皆崇佛,平昌便在私下里也刻苦诵读了许多经书。
归仁法师每次入宫讲经,她皆会表现出适当的兴趣,以便陪坐在侧旁听。
若是被问及想法,即便有再多早已准备好的腹稿可以拿来说,平昌也绝对不会为了表现自己去侃侃而谈。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稍稍引经据典,擦着切中要害的边,浅谈上几句。
这样一来,便不会过于出挑,令人生出警惕;也不至于让人失望,以至于彻底失去了靠近的机会。
可是,几次交谈之后,归仁法师还是大加称赞了她颇有慧根。
平昌却清楚,自己哪里是有「慧根」,她不过是为了不出错,不露怯,不讨人厌烦,便时时刻刻记得「勤能补拙」罢了。
可暗地「补拙」,明面上却不能事事「藏拙」。
归仁法师的一声夸赞,平昌立刻意识到,对于这个新接触的「佛学」,自己这一次没有能把握住分寸,好好隐藏。
好在,她已经试探完毕,以后便能再也不出错了。
之所以如此谨慎,不过是因为,偌大的「太极宫」于平昌而言,不过是一个满是荆棘,却没有人会保护她的地方。
所以,她不能表现的太笨,因为「笨」,意味着没有可以利用的价值;
更不能将过多的聪慧展示出来,毕竟,对于宫中的其他人来说,「聪明」便等同于有攻击性,这会给她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比如,平昌很小的时候便发现,宫宴之上,几乎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间将自己对于食物的偏好掩藏。
可是,从来没有人在此事上教导,哪怕是提点过她,既如此,为了藏住这点没有必要的对他人行为的「敏锐」,她便只能装作不知道。
甚至于为了变成一个「容易看透,没有威胁」的人,哪怕她对食物本来便没有什么偏好,也会故意按照自己提前设想的最符合当下年纪的小娘子喜好去吃喝。
曾经的平昌倾尽全力,只为了做一个「万事刚好」的小娘子,毕竟这是她能在宫中生存,必须懂得的道理,必须要行的路。
可如今,她既然已经走上在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上,那些不引人注目的恰好,便只能彻底抛弃了。
平昌很早便发现,自己要比其他姐妹更会「读书」一点,而归仁法师的点拨,更让她知道,这点天赋在佛学经注之上也十分奏效。
在年纪尚小时,她已能在不着痕迹间以稚子童言发挥出「点拨」的作用,哄得圣人的两位宠妃次次听经学佛,皆要带上她。
如今,要用同样的学问,去对付心愿显而易见、心思简单非常的曹国公夫人,于平昌而言,自然是轻而易举。
加之,她故意展示出极其「听话」的一面,仿佛被说服了一般,开始认同起了阿家的许多荒谬言论,甚至在开始不经意之间,隐隐流露出担心程英杀气太重,折损寿命的忧虑。
于是,她的讨好很快奏效,从一月中旬开始,阿家终于在去广慈寺进香时,选择带上她一起。
可惜,程英虽同意她在阿家的监视下外出,但每逢此时,他必会扣下抱书,决不允许她陪同左右。
平昌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竟傻到怕她想借着外出的机会逃跑,所以选择留下抱书威胁她。
可是,跑有什么用呢?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更何况,那么多护卫的眼睛黏在她身上,阿家更是恨不得在她腰间拴个绳子,遇到相熟之人前,再用巾帕死死塞住她的嘴。
天罗地网之下,她跑得了吗?
虽然已经察觉到了箍在身上的重重禁咒,平昌却表现的毫不知情。
每次到广慈寺,她便仿佛成了一个真正的信徒,上香求问时,往往比阿家还要虔诚,加之她不再掩藏自己多年的积累,短时间内便表现出了非凡的「慧根」。
这次,不仅是归仁法师,就连誉满长安的弘智法师亦对她赞不绝口。
由此,她成功的给一众来此敬佛的长安贵妇人们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并以此为契机,与她们迅速熟悉了起来。
如此出风头,平昌猜想,若是她有一日突然不再出现,也许会被人立刻注意,从而留下她消失的真实时间的线索。
但,这样做到底能对结局产生有多大的作用,她心中并没有底。
毕竟,一个人消失的理由可以有千千万万,生病便是最好的一条,不一定意味着「死亡」。
所以,平昌真正想要的,其实是通过建立起一个熟悉的交际圈子,来给阿家,继而给程英制造出一种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