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去把头发擦擦吧,还滴水呢。”梁原把手收回,赶他去擦头发。才刚打定主意坚决不理他,这会儿不但主动跟他说话,还替他拿来了干毛巾。态度转变之快,梁原自己都没意识到。
对于刚才的小插曲,梁原没提,也不打算提,两人现在这样挺好,没必要因为捕风捉影的事生出嫌隙,伤了感情。
然而想归想,心中有过猜疑便轻易忽略不了。
近来陈晖似乎特别忙,周末也不大着家,常常接了电话就往外跑。开始梁原并不放在心上,后来有一天,两人约好一起吃晚饭,过了饭点还不见陈晖回家,梁原打去电话,对方说快回来了,让她先吃别等着。
梁原开火把饭热了热,站在窗边往下看。有两辆车前后脚开进来,前头那辆车停好,车主下来朝后面那辆挥了挥手,转身上楼。借着小区里的照明灯,梁原看清那人是方书依,后头那辆车她也熟,是陈晖的。
说不在意是假,但跟上回一样,梁原仍旧把不痛快闷在心里,不往外说。
第二天,两人难得出门,去小区外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尝尝鲜。点的东西还没上齐,陈晖接了个电话,说有急事,匆匆忙走了。
电话那头是道女声,梁原突然头脑一热,出门叫了辆车跳上去,“跟上前面那辆车。”
出租车司机师傅了然,油门一踩,追了上去。
车子一路跟到市长途客运站,陈晖的车掉了个头停在马路边上。人下车往对面走,没走多远,一个小男孩迎面哭着跑上前,陈晖将他一把抱起,伸手给他抹眼泪。那个男孩看上去比陈小舟小一点,双手勾着陈晖哇哇直哭。
旁边拖着行李的女人应该是小男孩的母亲,也在抹着眼泪哭,边哭边和陈晖说着什么。到最后,三个人抱到一块去,陈晖的手在那个女人背上轻拍着安抚。
这场景,像极了一家三口别后重逢喜极而泣。
司机师傅见眼前的姑娘注视着窗外许久未动,脸上神情凝重,拇指直抠手心,看样子是被刺激到了。他顺着梁原的目光看出去,试图搭话,“咋啦,这男的骗你啊?”
梁原收回视线,低着头,盯着手心里那几道重重的指甲印看,心绪纷乱。
出租车师傅伸长了脖子注意车窗外的动向,“上车了,还跟吗?”
“不了,掉头吧。”
当时离得远,看不清那个小男孩的长相,这当中有误会也说不定,可陈晖抱着那么个小人耐心轻哄,怎么看怎么像那回事。
小镇的青年普遍结婚早,有些没到法定年龄的,结婚摆顿酒算完事,根本没扯证。陈晖这岁数放镇上来说属于大龄未婚那拨人,身边同龄人大多结婚,他的条件比一般人好上一大截,有个这么大的儿子养在外头也不稀奇。
梁原再一次体会到老一辈的良苦用心,找对象确实要知根知底。
她没勇气跑去直接问陈晖,怕问出的结果真应了自己的猜想,一时半会儿肯定接受不了,加上自己偷摸着跟踪他,实在不光明磊落,到时候那场面一定很难看。
回到院子,她先去找了陈小舟。
陈小舟在客厅里看电视,梁原进去时他正手舞足蹈跟着唱动画片的主题曲,“小鲤鱼,模样真神气,活蹦乱跳滚了一身泥……”
脚边陈大壮蹭过来,梁原弯腰把它抱进怀里,走到沙发旁挨着陈小舟坐下。正片开始,小家伙聚精会神盯着电视,梁原见了,把话往回压了压。
跟着看了一集《小鲤鱼历险记》,乘着广告时间,梁原开始旁敲侧击,“小舟,你是不是有个哥哥呀?”
“是啊,我哥在北京上大学呢!”
“平时在家没别的小朋友陪你玩,会不会很无聊?”
“不会啊,我找唐唐和豆豆玩。”
梁原摸摸趴在腿上的陈大壮,决定换个问法。“家里就你们两个小孩吗?你有弟弟妹妹吗?”
“有啊!”陈小舟很肯定地答道。
梁原心头一紧,果然,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有个妹妹。”
“啊?”
“我没见过,是我哥告诉我的。她还不到一岁,路都不会走,只会哭。”
这么绕弯子实在问不出什么,梁原索性直截了当问出来,“那……你小舅有没有带过别的小朋友回家?”
“小舅?什么小朋友?没有啊!”
梁原没再往下问,可能是自己想多了,找个恰当的机会直接问问陈晖吧。
午饭过后,梁原坐车回去,陈晖来电说会晚一点回家,并提议晚上一起出去吃火锅。梁原应下了,坐在家等人回来。
心上想着事时间过不快,梁原来回翻看手机,不时走至窗边向下张望。天色渐暗,人还没回来。
梁原心上没由来的躁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情绪逐渐由对方牵着走,患得患失,脱离掌控。她突然极想摆脱这样无法自主的情绪。
街上的路灯都亮了,梁原站在车站旁给陈晖打电话,借口学校临时有事,先回去了。陈晖说自己在路上,再等一会儿,他开车送她。梁原回说自己已经在车上了,叫他不要来回折腾。
梁原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事情问清楚说开了就是,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道理都懂,可问题是问清楚了说不开呢?
下了车,梁原走路回去,进了巷子,听到前头一片喧哗。哭闹、围观的人群把路堵得水泄不通,梁原站在边上观望了会儿,大致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两口子吵架,都到了动手的地步。女方头发蓬乱,坐在地上痛哭流涕。围在最里层的男方及其亲友高声指责女方的种种不是,叱骂她品行恶劣,不尊重老人不关心孩子,在外厮混夜不归宿。
女人极力辩驳,历数自己为这个家的辛苦付出,哭诉男人在外头有了人,还倒打一耙。然而这并没有平息男方这边人的怒气,他们当中有更多人加入到这场控诉中来,掀起更高的声浪盖过她。
女人情绪激动,站起身往男人脸上抓,男人挨了她一巴掌,冲上来还手,两人扭打在一起。男方家里人出来拉架,明眼人看得出来,那架拉得偏,看似劝和,实则按住女人让她动弹不得,连挨了男人两拳头。
那动作没有丝毫怜惜,结结实实打在女人身上,女人拼命挣扎开,脚下一绊,头磕到地上。那男人不罢休,冲上来还要打,被围观的人挡了回去。
女方是外地人,远嫁过来,在这边没什么亲戚朋友。抛开这场争执的对错不说,男方仗着人多势众,当街将一个女人欺凌至此,实在恶劣至极。
有人报了警,警察过来时,女人趴在地上失声痛哭,脚上的鞋都掉了一只。警察将人扶起来,众人这才发现她额上撞出个口子,正往外淌血。
相关人员被带走,围观人群也各自散去。梁原盯着地上那滩血迹,晃神了许久。
那样孤立无援的场面,想想都觉得窒息。她不会将自己置于如此劣势的境地,绝对不会。